第一百三十八章 鹄
上海的雨比广州冷。
林锐在虹桥机场落地的时候，天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细雨，不密但不停，打在脸上像针尖。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上海市局的人来接他，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普通的沪牌。
开车的人叫小孙，三十出头，穿便装，话不多。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家嘴的监控调了。鹄最后一次出现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十四分。从浦东陆家嘴的一栋写字楼出来。上了地铁。二号线。到南京东路站换乘十号线。在虹桥火车站下车。之后在高铁站出口的监控里消失了。
消失？
最后一个画面是虹桥火车站西出口。下午三点零三分。他走出监控范围。之后没有在火车站内部监控中出现。
他没坐高铁？
没有购票记录。身份证没有进站信息。他出了西出口之后可能坐了出租车，也可能有人接他。
车牌呢？西出口外面有监控吗？
有。但角度不好。能看到的出租车太多了。我们逐辆排查，需要时间。
林锐接过牛皮纸袋。里面是鹄的相关材料。他翻了一下。
许志强提供的描述：矮，戴眼镜，上海口音。两次接头，一次在香港，一次在深圳。
技术组根据许志强提供的时间段和地点，调取了陆家嘴那栋写字楼的监控。找到了一个人。监控画面不清晰，但体型和许志强描述吻合。一米六五左右，偏瘦，戴黑框眼镜。
这个人每天早上八点进写字楼，下午五点离开。持续了至少三个月。写字楼物业登记的租户名单里，有一家公司叫上海浦江航运信息咨询中心。法人代表：周丽华。
周丽华查了吗？林锐问。
查了。四十三岁，上海本地人。无犯罪记录。社保缴纳记录显示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但她名下注册了这个信息咨询中心。注册资本十万。经营范围：航运信息咨询、市场调研。
实际经营呢？
没有实际经营记录。没有员工社保。没有纳税记录。空壳。
空壳。跟宁波的东海物流一样。灰雀网络喜欢用空壳公司做掩护。
周丽华和鹄是什么关系？
不确定。但鹄出入的那栋写字楼，周丽华的公司注册在十八层。鹄每天进出的也是十八层。
周丽华现在在哪里？
在家。杨浦区。我们没打草惊蛇。
带我去。
周丽华住在杨浦区一个老小区。九十年代的六层住宅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三楼，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小孙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出来。
周女士，您好。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小孙亮了证件。
门开了。周丽华是一个瘦小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
进来说。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
周丽华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想问什么？
上海浦江航运信息咨询中心。你注册的。林锐说。
那是我帮朋友注册的。
什么朋友？
一个姓张的。叫张明远。他说想开个公司做航运咨询，但没有上海户口，让我帮忙挂个名。我帮了。
张明远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两年多没联系了。
他长什么样？
不高，一米六几。戴眼镜。说普通话带上海口音。
林锐和小孙对了一眼。
他给你钱了吗？
给了。注册的时候给了两万块。说是辛苦费。
之后呢？
之后每个月给我转三千。说是挂名费。转了大概一年。然后停了。
他说过他在做什么吗？
没有。我也没问。他说就是做航运咨询。我信了。
林锐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着裤子，搓出了一条浅浅的褶子。
周女士。张明远不是做航运咨询的。他涉嫌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
周丽华的脸白了一度。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让我帮个忙——
你帮的忙，让他在上海有了一个合法的落脚点。他用你注册的公司做了什么，你也许不知道。但这家公司是他活动的一部分。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要找律师。
你可以找律师。但现在我需要你配合。张明远有没有留过东西在你这里？文件、电脑、U盘、任何东西。
没有。他什么都没留。就是有时候来坐一下。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
他跟谁打过电话？
我没注意。他打电话都到阳台上去。我在客厅听不到。
林锐问了一个小时。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周丽华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她知道的仅限于帮忙注册公司每个月三千块。
离开的时候，林锐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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