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六十一章 遣返
飞机落地的时候广州在下雨。
这趟航班从金边过来。红眼航线。中柬双方的移交在停机坪上做的,雨幕里两拨人交接文件,赵国强戴着眼罩和手铐,被搀下舷梯,塞进一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全程不超过十分钟。柬埔寨方面的押送人员站在雨里,看着车开走,才转身回了候机楼。
林锐没去停机坪。他在口岸协作中心二楼的观察窗后面等。
玻璃是单向的。外面那间讯问室亮着白得发蓝的灯,一张铁皮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雨打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噼啪的响。
到了。旁边的出入境同事低声说。
监控画面切进来。两个边检的同志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那人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手铐在身前,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脸比照片上圆,也比照片上老。赵国强。五十三岁。宁波东海物流的法人。二十三天前在金边被柬埔寨内政部以签证违规的名义扣下,今天被正式遣返移交。
门开了。赵国强被按在椅子上。他抬头看了一圈屋子,眼神先慌,后稳,最后变成一种死撑的镇定。
林锐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他没急着进屋。
张处在耳机里说:先晾他二十分钟。让他看清楚自己在哪儿。
林锐没应声。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慢慢环顾四周的中年人。赵国强的手在桌下攥着,指节发白。他大概在算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二十分钟后林锐推门进去。他没坐对面,拉了张椅子靠在门边,像随口聊天的姿势。
赵国强。林锐把一份材料摊在桌上。宁波人。东海物流。做港口货运代理。二〇一八年去过日本三次,二〇一九年去过曼谷两次,今年一月飞了金边,就没再出来。
赵国强咽了口唾沫。我那是做生意。货运代理本来就要跑港口。日本、泰国都有客户。
客户名字。
太多了。我记不全。
记不全。林锐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无所谓的细节。那我帮你记。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号,你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三晚。同一时间段,一个叫青木正和的日本公民也住在那一带。你们见过面。
赵国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不认识青木正和。
我不认识什么青木。
那你认识佐藤吗。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赵国强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不是害怕的僵,是那种被突然戳中某根神经的反射。他很快把表情收回来,但林锐看见了。
佐藤也不认识。赵国强说,声音比刚才干。
林锐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那是柬埔寨方面移交的通讯截获摘要。几行关键内容被荧光笔标了出来。赵国强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签证违规。林锐说,柬埔寨方面是以签证违规扣的你。但移交过来的东西不止签证。你在金边的住处搜出来的那台笔记本,里边有和舟山港相关的货流数据。不是你东海物流的业务数据。是舟山港集装箱码头调度系统的内部报文。
赵国强不说话了。
林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像素不高,像是用长焦在街对面抓拍的。画面里三个人站在曼谷一家咖啡馆门口,两个上年纪的,一个夹在中间。
认得他们吗。林锐问。
赵国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又挪开。这一挪,林锐就知道了。
不认得。赵国强说。我在曼谷也去咖啡馆。去的人多了。
咖啡馆门口,你跟中间那个瘦老头握了手。青木正和。左边那个,佐藤宏一。你们三个,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零四分,在素万那普机场附近那家店。同一天晚上,你回酒店给国内发了一条加密邮件,收件人域名挂在一家日本咨询公司下面。
你们截我的邮件?
你以为签证违规能把你押回来?林锐把照片收回来。签证违规,柬埔寨扣你两天就放。能让你在金边待二十三天、能让你今天坐这趟飞机回来的,是另一份东西。
赵国强的喉结动了动。
鸢计划。林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轻,像说一个普通名词。舟山节点。你是落点。你飞日本、飞曼谷、飞金边,不是去谈货运。你是去领指令,去对账,去把截下来的数据交出去。
你们没有证据。赵国强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空口白话。我一个做生意的,你们扣了我二十多天,现在又押回来说我危害国家安全。我连危害两个字什么意思都没搞懂。
林锐看着他。赵国强这段话背过。背得很熟。是那种在押期间被人教过、或者自己想了一路的话术。
你搞不懂。林锐说,那我换个你搞得懂的。曼谷那次,你们三个人见的面。青木,你是见过的,日本老头,瘦,话少。另一个,你管他叫的,后来我们查出来是佐藤宏一,七十一岁,退休外交官。第三个人呢。
赵国强的呼吸明显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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