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三人
赵国强是第二天下午松的口。
林锐再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不一样了。第一天那种死撑的镇定没了,换成一脸灰败。眼圈发黑,夹克皱成一团,手铐链子垂在桌沿,随着他发抖的手指轻轻响。
林锐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没坐,靠着墙。
想了一天了?
赵国强没碰水。他抬头看林锐,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你们说的那个日本人,佐藤。他嗓子哑得不像话。他还能捞我吗。
不能。林锐说,不带任何起伏。青木回日本了,日方护着,我们够不到。佐藤本人,下落不明,大概率也回了日本,或者藏在哪个日本使馆能罩着的地方。他自己的网都破了,灰雀线打掉了,鸢的后门在被清,许志强、何建明都进去了。他现在自顾不暇。
赵国强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你昨天问我曼谷第三个人。林锐说。你怕他。你怕他比怕佐藤还厉害。现在佐藤顾不上你了,你还在替他扛。
我不是替他扛。赵国强摇头。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这一开口,家里出事。
林锐盯着他。这句话,和第一天 denial 时的表情不同。第一天是背台词,今天是真怕。
你家里人都在国内。林锐说。你老婆在宁波,儿子在杭州读大学。没人碰他们。但你如果一直扛着,扛到我们按你替佐藤跑舟山这条线定罪,那判的就不是两个字了。
赵国强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曼谷见的第三个人。他不是日本人。
中国人。
对。中国籍。五十来岁。姓陈。我叫他陈老师。
林锐没动笔,先记在脑子里。
陈老师。他重复。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佐藤介绍的。二〇一七年,在深圳。佐藤说国内有些事不方便让日本人露面,要找信得过的中间人。陈老师就是那个中间人。他早年留过日,日语比我还溜,在港口系统圈子混了很多年,认识的人多。
留过日。港口系统。林锐心里把这两个词和郑工那份海枢智能的清单叠在一起。他做什么生意。
系统集成。港口智能化那一套。他手底下有过公司,后来关了,又开了新的。具体名字我记不清,反正隔一阵就换壳。佐藤那边有些事,不方便走日方直接渠道的,就通过他的公司转一道。
转一道。林锐捕捉到这个说法。比如。
比如我跑舟山这条线,有些设备、有些数据接口,名义上是走他的公司做的技术合作,实际上是我们的人进去埋东西。日本人不出面,他出面。出了事,查得到的是他的公司,查不到佐藤。
林锐点了下头。这就是佐藤在国内埋的备用线。明面上灰雀和鸢都打掉了,但还有一条不沾日方名字、全用中国公司当壳的暗线,由这个陈老师经手。
这个陈老师,现在还在活动?
赵国强犹豫了一下。我今年一月去金边之前,在曼谷见过他一次。就我们俩。他跟我说,上面的事有变动,让我最近别乱跑,听话。我没听,还是飞了金边。他苦笑一下。早知道听他的。
他说的,是佐藤,还是他自己。
分不清。陈老师对佐藤,既是手下,又像合伙人。佐藤给他资源和渠道,他给佐藤国内的壳和门路。两个人捆在一起。佐藤那张网,真正扎进中国港口系统的根,是陈老师打的。
林锐想起郑工说的那块二〇一六年的红色代码。正规军写的。何建明不认识。埋在盐田港系统最深的地方。
陈老师会不会写代码。林锐问。
赵国强愣了。他本人写不写我不知道。但他公司里肯定有写的人。二〇一六年盐田港那次系统升级,就是他牵的线。他跟我说过,那回埋的东西,是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
林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二〇一六年。海枢智能。盐田港升级。正规军。存活。赵国强嘴里的陈老师,和屏幕上那块还在跳心跳的红色代码,是同一个人。
他长什么样。林锐问。
瘦。脸长。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说话慢,不爱笑。右手食指有旧伤,小时候烫的,一节弯着。
林锐把窄脸、中年、中国人对上了。曼谷咖啡馆门口,和赵国强单独聊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从不说自己在哪。联系都是他找我,我不找他。我手机里没有他号码,只有个加密邮箱。
邮箱。
我交代。我全交代。赵国强终于伸出手,碰了碰那杯水,又缩回去。林同志,我家里人
你配合,家里人没事。这点我保证不了判多轻,但能保证没人动他们。
赵国强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林锐走出去,把门带上。张处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笔录首页。
开了?
开了。林锐接过笔录,扫了一眼赵国强歪歪扭扭的签名。曼谷第三个人,姓陈,中国籍,五十多,早年留日,做港口系统集成。佐藤的国内备用线,全靠他手底下的公司转。换壳,走账,埋设备,日本人都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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