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工把那块硬盘推到灯下的时候,林锐正盯着屏幕上一段循环了第十七遍的指令流。
顾工那台终端,最后一条指令发出去之后三十七秒,旧楼断电。郑工的指节敲在桌沿,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断电不是人为拉闸。是有人从内网另一个节点,远程切了旧楼的总闸。“林锐扫了眼时间戳:”这条‘续养’指令,发出时间是多少?“ ”上月初三,凌晨两点十七。“ ”顾工那时候已经在我们手里了。“林锐的手指停住,”也就是说,牧是用顾工的终端发的令,发在顾工被捕之后。他早就料到顾工会先倒,提前留了这道闸。“ 郑工倒吸一口凉气:”那这第三个人,比顾工早动手不止一步。“
林锐的视线没离开屏幕。指令流里夹着一行他越看越不对劲的字符,那不是顾工的手笔。顾工是个老后勤,写字像爬格子,代码也写得方方正正。这一行却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斜度,起笔重,收笔飘,像一个人写惯了毛笔之后改敲键盘,收不住那股提腕的劲。
第三个值守位。林锐说。
郑工把一张拓扑图铺开,指尖顺着线一路往下点,顾工是发令嘴,方丽是传声,唐振国拿活页,这四层我们都摸过了。但这条指令的来路不在他们任何一个身上。它从档案楼地下机房那个跳板出来,绕了三道境外中转,再回来喂给顾工。也就是说,在顾工上头,还坐着一个人,专门管的节奏。我们之前以为牧是个代号,现在看,牧更像是一个位置,谁坐在这个跳板上,谁就是牧。
屏幕上的字符又滚了一遍。林锐忽然伸直了背。
那个斜度他认得。二十年前,所里请过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给他开过小灶,教他手写密码本的换算。老人家写数字也带这股斜劲,说是从小临帖临出来的,改不掉。后来那位老工程师在一次出差途中失踪,所里报了案,再没下文。林锐那年刚进所,把他临的一本笔记翻烂了,也没再等到那人回来。
把字符放大。林锐的声音压低了半寸。
郑工照做。斜笔的起势、收势、连带的弧度,在屏幕上放大到能看清每一处顿挫。林锐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摹了一遍。
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这行指令,不是顾工写的。林锐把椅子转过来,是教过我的人写的。
郑工愣了下:你老师?
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林锐站起身,档案楼地下机房,现在谁有权限进去?
安保归周毅那边,物理门禁归行政。但要进地下机房,得所里信息中心的授权加一把机械钥匙,两样齐了才开得动。郑工翻了翻记录,最近半年,授权记录只有顾工一人,但他用的那把钥匙上个月就随他一起进来了。也就是说,现在能合法进地下机房的,理论上没人。
郑工忽然按住屏幕:还有个麻烦。这台跳板机装了死手开关,只要它的心跳断了超过三十秒,牧那边会立刻收到告警。换句话说,我们没法悄悄拔了它的电再慢慢看,一拔,就等于敲锣告诉他我们到了。
林锐盯着那行绿字的位置:那就别拔。原样守着,让技术组从镜像里读,不碰真机。
镜像要时间。郑工看了眼表。
给他时间。林锐的眼神沉下去,让他以为我们还在外围打转。他越笃定,越会露破绽。
理论上。林锐已经走到了门口,带人。现在。
地下机房在档案楼最底层,电梯下去还要走一段加装的铁梯。林锐带头,后头跟着两名技术员和一名持枪的年轻干警。通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一片,灭一片,像有人在前头替他们一节节拔烛。
续养,靠的是这个跳板。林锐压着声音,如果第三个值守位真在这里,那母本的下落,或者至少母本怎么被的规矩,就在这间屋子里。
铁梯是后来加装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动,每一步都像踩在谁的神经上。走到一半,头顶某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扇门被人从里头带上,锁舌弹回的金属声。年轻干警的手电猛地朝上扫,光柱里只有空荡的梯井和浮尘。
继续。林锐压了压干警的枪口,是风。这栋楼的老门,自己会锁。
可他自己的脚步,也在那一瞬停了半拍。那声闷响离他们太近,近得像是有人刚从他们头上那层退开。
铁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离门,机械锁加电子读卡。郑工掏出昨天从顾工办公室搜出来的那把备用钥匙,插进去,咔一声,锁芯转了。读卡器上贴着一张便条,是顾工的笔迹:检修留门,勿锁。
他留的门。林锐推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设备指示灯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群睁着的眼睛。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潮味,混着变压器低热烤出来的塑胶味。林锐抬手,年轻干警打亮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机柜,扫到最里头那面水泥墙的时候,停住了。
墙上用绿色的粉笔写着一行字。
你来了,田还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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