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她掀帘一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车里坐着个平头男人,目光朝楼洞扫。不是邻居,不是快递。她想起林锐昨晚那条短信:周毅的人跟着,一步不离。
原来是这个。她把帘子放下,心里那根绷了半月的弦,松了半寸。有人守着,到底是好的。可松完,又紧起来。守得住门外,守得住门内吗?那枚绿点,可是从她锁好的抽屉里,伸手拿走的。她忽然觉得,这世道,门锁是个笑话,真正进得来你家的,是那种不要钥匙的人。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颧骨比上月又尖了些。苏晴把头发扎紧,换了件深色外套。她拉开澄澄房门,儿子还蜷在被子里,半张脸埋进枕头,睡得沉。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小北。小北入狱前最后一个早晨,也是这样趴着,她以为他偷懒,掀被子骂了他。后来才知道,他一夜没睡,在等天亮,等天亮好把铁盒里最后的东西藏好。
早饭时,苏晴把三长两短的暗号又教了一遍。澄澄揉着眼睛,手指弯得熟了,问:妈妈,今天林叔叔来接我吗? 苏晴说:林叔叔忙。周叔叔的人在楼下,你出楼洞看见那个平头叔叔,就知道安全。
平头叔叔。澄澄念叨着,把面包塞进嘴。
送他去学校的路上,苏晴走得很慢,余光扫着身后。没人跟。可她总觉得,有双眼睛,不在身后,在更深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数着步子。走到校门口,她把澄澄交给保安,目送他跑进教学楼。
返程时她绕了远路,故意在几家店门口停顿,从玻璃反光里看身后。没人。可空荡的反光里,她自己的脸,憔悴得认不出。这半个月,她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纹,是熬出来的。她在一家药店玻璃前站了三秒,不是要买药,是借反光。反光里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什么也没有,比有人跟着更怕。跟着的人,至少看得见。看不见的那双,才是要命的。
她想起搬家那天下着小雨。搬家车开走后,她在新小区门口站了很久,像只离开旧巢的鸟,脖子一直扭着看后面。后来林锐说,新地方他选的,周毅知道,别的人不知道。可牧知道。牧的灰雀卡片,跟着她从旧门到新门。这说明搬家没用,说明牧不是跟踪的人,牧是画地图的人。
下午三点五十,苏晴去接澄澄。校门口比往常多了一道身影,是个穿夹克的年轻人,站在树荫下,不像家长,倒像在等人。苏晴多看了两眼,那人避开她的视线。她没声张,只把手揣进兜,攥紧了手机。
澄澄跑出来,书包一颠一颠。苏晴牵着他,往家走。刚拐过第一个路口,她眼角瞥见一辆无牌的灰色轿车,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她心跳快了,面上不动,只把澄澄往里侧拉了拉,贴着墙根走。那辆车也跟着拐,始终保持着十来米。
澄澄,她低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一会儿要是有人拦我们,你立刻往那边小卖部跑,找穿制服的阿姨,记住了吗?
澄澄点头,又问:妈妈,那个平头叔叔,也会三长两短吗?
苏晴一愣,蹲下,认真看他:平头叔叔是林叔叔的人,你认得他脸就行。暗号是对付陌生人的。她没说透,可心里咯噔一下:如果牧连林锐的人都摸透了,这暗号,还暗不暗?
澄澄抬头看她,似懂非懂,点头。
车又跟了两条街。苏晴摸出手机,拇指悬在林锐的号上,没拨。她记得林锐的话,周毅的人跟着。可这辆车,周毅的人看见没有?
拐进小区最后一段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刹,接着是轮胎摩擦的锐响。苏晴回头,那辆灰车猛地提速,从前头一辆商务车旁擦过,商务车里探出半个人影,伸手去拦,灰车却一个甩尾,撞开隔离桩,窜进岔路没了影。
商务车上跳下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周毅带来的。那人朝她比了个的手势,转身对着对讲机急急说了几句。另一个蹲在地上,拍地面散落的碎片。苏晴看见他捡起一块车灯碎片,装进证物袋。
灰车跑得急,连隔离桩都撞断了一根。苏晴想,这不是来跟踪的,跟踪不会撞桩。这是来送卡的。送卡的人故意跟了三条街,故意在最后一段路急刹、甩尾、撞桩,制造混乱,好把卡扔在地上让她捡。整条街都是他的投递路线。
苏晴蹲下,把澄澄护在怀里,等那阵乱过去。灰车逃了,可它经过的地方,路面上落着一张对折的硬纸,被风推到她脚边。
她拾起来。特种证券纸,和前两回一样的纸。
卡面画着一只雀,这回不是收翅,也不是睁眼,是展着翅,作势要飞,翅尖却被人捏着,飞不起来。卡背写着:
苗已拔不动,田要连根起。
苏晴的手指凉了。苗已拔不动,是说林锐拔了牧的老根,老所长落了网。田要连根起,是说牧不死心,要连着根,把整片田端起来。端起来干什么?端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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