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檀是午后回来的。
她从小桑村带回了两只竹箱,一箱答复纸,一箱重新核过的药量。箱子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底角还是湿透了。她把东西送去议堂,听说闻照雪已经回山,只问了一句人在哪里。
执事说:“寒英峰,试祭服。”
顾白檀半晌没说话。
“顾师姐?”
“知道了。”
她把腰间的剑解下来,连同沾泥的外袍一并塞给那名执事,自己穿着里衣往寒英峰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剑拿走了。
祭服是旧的。
太素宗上一位活封入渊是一百八十多年前,衣袍按那人的身量裁,肩宽,袖也长。藏衣阁找不出第二套,只能让绣房连夜拆改。两名女弟子抱着针线站在屏风外,不敢进去量闻照雪,只好等顾白檀。
闻照雪没换衣服。
她坐在窗边翻赔偿册,右腕缠着新布,桌上放着那枚掌门副印。第一行“一百六十七只锅”被她划了,又写成“成锅四十二,素坯八十一,余数待问”。四十二加八十一并不是一百六十七。
顾白檀进门就看见了。
“余下四十四只是上过釉的半成品。”
闻照雪抬头:“你问了?”
“吴老七骂了我两遍以后说的。”
“他为何骂你?”
“我先问他一只锅卖多少钱。”顾白檀从绣房弟子手里拿过软尺,“他问我赔的是锅,还是他守窑守到四更的命。”
闻照雪把“四十四”补上,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小字:夜工另计。
顾白檀看见了,没夸。
“站起来。”她说。
“做什么?”
“量衣。”
“原来的尺寸在第三格。”
“那是你二十七年前的。”
“我没长高。”
“你瘦了。”
闻照雪还是没动。
顾白檀将软尺往桌上一拍,尺头碰翻朱砂盒。红粉泼过半页赔偿册,把小桑村三户人的名字盖住了。
两人同时去扶。
闻照雪右腕使不上力,盒子从她手边又滑了一次。顾白檀先按住盒底,再拿空白纸吸朱砂。越吸越糊,最后那一页像盖了个不太圆的血掌印。
闻照雪道:“重抄。”
“你抄。”
“好。”
“不许让别人抄。”
“好。”
顾白檀更生气了。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是会把每一句都接住。仿佛只要说“好”,先前七日不见人、扣下的信、回山后擅自答应的三日,都可以先压到一本账册下面。
“手抬起来。”
闻照雪放下笔,依言站起。
软尺从后颈绕到肩。顾白檀手指凉,动作也重,尺边擦过尚未结好的伤。闻照雪肩膀缩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痒。”
顾白檀把尺收紧了半寸。
屏风外的两名绣房弟子连呼吸都轻了。闻照雪往外看一眼:“你们先回。”
其中一人问:“尺寸——”
“稍后送去。”
门合上,顾白檀才报:“肩一尺三寸二,比旧尺少半寸。”
“一尺三寸三。”
“我量的是二。”
“你拉得太紧。”
“祭服松了会进风?”
“阵纹会错位。”
“死的时候还挑合身。”
闻照雪没有接这一句。
顾白檀绕到她身前量腰。软尺打了个结,她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用牙咬。闻照雪伸手想帮,被她拍开。
“你何时知道的?”顾白檀问。
“什么?”
“三日后入渊。”
“昨日。”
“昨日何时?”
“午前。”
“我在小桑村。”
“嗯。”
“你没给我传讯。”
“你在核药量。”
“所以呢?”
“传讯会催你回来。”
“所以你替我决定不回来。”
闻照雪看着她咬坏的尺头,想起很多年前,顾白檀也这样咬过剑穗。那时她十二岁,第一次下山比剑,输了,回来后把剑穗咬得全是牙印。闻照雪给她换了一根新的,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白檀。”
“腰二尺一。”
“我有事问你。”
“吸气了,再量。”
“我没有。”
“你有。”
闻照雪把那口气吐掉。
软尺松下去一小截。
顾白檀记了二尺零八,墨点把纸戳破。她另翻一页,等着闻照雪问。
“你想不想要寒英峰?”
顾白檀的笔悬在纸上。
“什么意思?”
“想做峰主吗?”
“现在问?”
“嗯。”
“你是不是觉得,问过了,就算没替我决定?”
闻照雪没料到她先问这个:“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
“分剑匣铸了五只。寒英峰弟子都以为它们会留下,器堂也以为。昨日有人叫你顾峰主,叫到一半改了口。”
顾白檀低下头,把刚才写破的纸折起来,折得四角齐平。她慢慢道:“我让器堂不要再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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