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来二装车间的人有十七个。
真正愿意开工的,一个都没有。
叶青禾把三台机器拆成二十六道工序,逐项写在食堂黑板上。卷板、下料、焊风道、装换热片、接线、喷漆、空载试验。每道后面都有工时,最下面写着一句:项目结算后统一分配。
韩胜利看完,先问:“统一是哪天?”
“第一台交货以后。”
“哪天交?”
“十五天内。”
“十五天以后客户不要呢?”
“还有另外两台。”
“我问这台。”
叶青禾拿粉笔的手停了一下:“拆了重做。”
“重做算几遍工?”
黑板上没有这一栏。
韩胜利四十九岁,焊工,左眼被弧光伤过,光线暗时总眯着。他女儿下个月交职校学费,三百六十元,一天也不能晚。他不要以后分利润,只要每天做完结一半,验收再结另一半。
“材料钱都没回来,哪有现钱?”叶青禾问。
“没有我就不焊。”
“厂里还欠你工资。”
“所以我才不再欠一笔。”
叶青禾转向其他人:“都这么想?”
十七个人没有一起回答。
罗美珍先举手:“我只干到二十八号。”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我的事。”
她已经买了月底去广州的站票,准备跟表姐卖衣服。车票藏在毛线衫内袋里,谁问都说还没想好。她愿意装三台机的电控箱,却不接交货后的返修。
电工张麦生说晚上七点以后算加班,一小时两块。钳工老魏说自己不按小时,只按件;两个年轻学徒则问晚班能不能算厂里的调休,潘长河在旁边立即说不能。
其中一个学徒又问:“晚班伤了算不算工伤?”
潘长河说:“在厂区、做厂里的项目,按规定报。”
“哪条规定?”焦万年问。
潘长河没带规定来。
上次锅炉事故的工伤表还在医务室压着,焦万年那两板抵零钱的止疼药究竟算不算医药费,财务科刚争完。他把包纱布的右手放到桌面:“先写。别出了事再说内部承包不归厂里。”
杜卫东没来,潘长河不肯替厂长签。叶青禾也不愿拿一句“我负责”糊弄,因为真有人伤筋断骨,她眼下那点钱负责不起。
念一另拿一张纸,写下:项目先留九十元临时医药与安全支出,未使用部分交货后计入工钱;一般工伤仍按厂规申报,不因计件免除。
“九十又从工钱里留?”罗美珍问。
“先留。”
“没受伤的人少分钱?”
“不留,受伤的人没钱看。”
“最后不用会退?”
“退。”
“什么时候?”
“最后一台交货。”
争到最后,这九十元先从叶青禾准备留作返修的钱里拆,不另减当期工钱;若没有使用,最后再分。大家又多了一笔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钱。那张纸传了一圈,没人满意,也没人敢把九十元全部划掉。潘长河最后在“一般工伤按厂规申报”下面签了名,只签自己,不盖生产科章。
“这是内部承包,不是厂里安排加班。”他说。
张麦生看向叶青禾:“那晚班算什么?”
“计件。”
“电线烧了,我等你们停机也计件?”
“算维修。”
“等一个钟头呢?”
“不算。”
“那我不等。”
锅炉工焦万年坐在离黑板最远的桌边。他右手还包着纱布,原本没在十七人名单里,是听说三号炉可能重新试汽才来的。
“先说清楚,”他道,“三号炉没解封,我不开。谁也别晚上把我叫来,说就烧半小时。”
“不用三号炉,第一台先做电加热试验。”叶青禾说。
“电加热不等于蒸汽。”
“客户要的是热风,不是锅炉。”
“以后接蒸汽,出事别说我试过。”
“没人让你白担。”
“钱也别让我白等。”
食堂师傅开始收窗口。
十七个人的饭盒还在桌上,有的已经吃完,有的只扒了两口。叶青禾原本说半小时谈完,大家把饭带进来,边吃边定。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黑板上添了四十多个问号。
念一坐在靠窗口的位置算钱。
三家意向报价一共九千六百元。材料按旧库存折价仍要五千八,电费、运输和厂里百分之十管理费要一千七左右。余下两千一百,叶青禾还想留四百作返修,其中九十已经单列成临时医药与安全支出。
十七个人分一千七。
若按厂里原工时比例,韩胜利焊三台风道能分一百零八元,离女儿学费差得很远。若按他提出的计件价,要一百九十二。其他人照着涨,工资会到两千四。
“钱不够。”念一说。
“这不用算也知道。”罗美珍道。
“我算的是差多少。按你们各自报的价,差七百三十六。”
有人问:“把厂里那一成去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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