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台不是询价。
邵建明把合同、银行汇票和客户寄来的三袋原料一起放到二装车间桌上。合同已经盖了广南惠丰农产公司的章,汇票六万三千元,三袋原料分别是鲜桂圆、切开的木薯片和带籽红椒。
桂圆在火车上闷了四天,袋口一解便有甜酸味。红椒还好,木薯片边缘已经发灰。
“他们要烘什么?”叶青禾问。
“这三样都要。”
“同一台?”
“基础机一样,筛架和温控分三种。”
“交期?”
“第一批二十台,二十五天。剩下四十台,再三十天。”
车间里没人说话。
叶青禾曾在废报价单背面写过一个月十台。那是把材料准时、设备不停、所有人每天到岗都算进去的数。实际做前三台时,螺母掉过下水道,轴承卖过又买,第一台香菇焦了,第二台从南坡退回来,第三台还在药材站赔白术。
如今五十五天,六十台。
“单价三千五。”邵建明把合同翻到价格页,“总价二十一万。预付三成,第一批验收再付五万,全部交齐留一成质保金。”
六万三千元的汇票压在纸角。承包组账上从没同时见过这么多钱。
韩胜利伸头看了眼汇票,先问:“这是真的吧?”
“银行汇票,三天内入账。”
“入谁的账?”
“建明机械。”
韩胜利立刻退回去:“那跟我没关系。”
邵建明说建明机械负责销售,榆江轻机厂二装承包组负责加工,预付款按进度拨。每完成一台,人工结算一台;第一批材料款由公司先付。
“先付多少?”胡素云问。
“四万。”
“剩下二万三?”
“运输、税费、客户联络和周转。”
“原来合同还没签,销售费就先扣了。”叶青禾说。
“不是扣。运六十台去南方,火车皮、短途车和包装都要钱。”
“合同写运费到付。”
“到付的是干线。送站、装车和木箱我们出。”
两个人对着合同找了两页,邵建明这次没算错。叶青禾仍把“周转”两个字圈住,让他列明细。
念一在旁边算材料。
按现有结构,一台钢板、风机、电热管、电控、轴承与筛架约二千一百元。六十台要十二万六。批量采购能便宜,但风机厂最多赊二十台,钢材供应站只肯收现款。四万元最多把前二十台的主料凑到七成。
第一批二十台交出去,五万元节点款进来,才能买后四十台。第一批若晚一天,后面就不是晚一天。
“改成三十台。”念一说。
叶青禾抬头:“什么?”
“先签三十。二十台按期交,十台留余量。剩下三十做追加,不把没到手的五万元当已经有。”
邵建明道:“客户要六十。南边六个收购站一站十台,少一半,人家会找别的厂统一做。”
“那就让别的厂做三十。”
“他们不会把一套售后拆给两家。”
念一把材料预算推过去:“你们也没有一套能做六十台的厂。”
资产编号的红纸还贴在卷板机顶上。老车床随时可能被买主复勘,厂里的电线正在按吨估价。通知要求十日内完成登记,六十台却要做五十五天。
杜卫东听到大单,从办公楼赶来。他同意装配间暂缓列入第一批拆分清单,条件是订单继续走厂内承包,管理费按原来的百分之九提。
“先说留多久。”叶青禾道。
“至少第一批。”
“后四十台呢?”
“要看整体处置谈到哪一步。”
“我签六十,你只给二十台的屋顶?”
杜卫东也恼:“我能替买主答应五十五天不来拆吗?这单做起来,整厂价格也能往上谈。要是做不起来,我今天答应你一年有什么用?”
杜卫东说完,把叶青禾圈出的装配间从拆分清单上擦掉。橡皮不好用,黑框还留着,只是里面的字淡了。一个正在生产的装配间比一间盖着塑料布的空车间更难按废房估价,他也想拿这六十台去跟整体买主再谈一次。
念一看着两边争,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走。
不是完成任务以后的离开,也不是去找洪尔。她只想在牙科定金再过期以前,把马桂芬的名字从这些纸上抽出去,然后坐一趟没有锅炉、烘干机和红色提示的公共汽车。去哪里都行,哪怕只坐到终点再回来。
这个念头让她劝得更硬:“别接六十。”
叶青禾看了她一眼:“因为算不过来,还是因为你不想管了?”
“都有。”
“那你现在代表谁说?”
“代表还没拿到离岗结算的马桂芬,也代表我不愿再替你们赌。”
“新订单不进马会计名下。”
“旧售后还在。你把人和设备全挪去赶新单,药材站谁修?南坡再出问题谁去?”
叶青禾没回答。
陈砚拿走了订单附带的质量计划。客户要求每十台抽一台做满载试验,其余空载两小时。按这个办法,检验台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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