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是郭十二。
许大庆先说他昨晚就不像好人。
罗芹问:“那你还卖我的座位给他?”
“我什么时候卖了?”
“半升水。”
“水没到手。”
“到手你就算卖?”
“现在说水箱!”
裴小禾站在广播车后座,脸色发白。那只吊着的右手一直抖,左手仍握着钥匙。
锁没有撬过。
车门也没有。
郭十二趁她睡着摸走钥匙,搬完水又把钥匙塞回原处。动作很慢,所以念一只听见一次轻响。
“往哪边走的?”宋迟问。
货运站水泥地太硬,没有脚印。外围灰地上却有两道拖痕,一道深,一道浅,正是郭十二那两只不合脚的左鞋。
痕迹往南。
“他回去了。”顾长夏说。
昨天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处废轮胎铺。门口挂着几双用铁丝串起的旧鞋,梁砾看过,没有停车。
“为什么拿整箱水?”苗金凤问。
“二十升,他搬得动?”
“水箱带轮。”裴小禾终于开口,“底下有两只小轮。”
她父亲改的。
右手也是在护水箱时被车门夹伤。她没说完,罗芹已经转身往车上走:“追。”
梁砾拦住:“谁留这儿看东西?”
“还剩什么能偷?”许大庆问。
苗金凤立刻抱紧气泵。
最后所有人都上车。
没人肯第二次留下。
开出一公里,他们在路边找到第一只鞋。
黑色,左脚。
鞋帮从中间割开一道口,好让右脚也能塞进去。鞋里有一小块染红的布,不是血,是郭十二垫脚用的旧围巾。
罗芹把鞋翻过来:“人呢?”
没人看见。
又往前四百米,第二只鞋也在路边。
还是左脚。
这只鞋尖磨穿,里面沾着新灰。旁边有一段拖动水箱留下的双轮印,轮印到公路边忽然断掉。
护栏外是缓坡。
坡下有几辆废车和一条排水沟。
裴小禾直接往下跑,吊带被树枝勾住。念一跟下去替她解,罗芹趴在沟边喊郭十二。
没人回应。
宋迟沿坡找血迹。顾长夏看轮印,发现最后两道痕迹不是往下,而是转向护栏缺口,重新上了公路。
“他没掉下去。”她说。
裴小禾停住。
两只鞋扔得一前一后,只因为郭十二走一段,脚疼一只,脱一只。不是挣扎,也不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求救标志。
他们又被自己熟悉的故事骗了一次。
废轮胎铺在三公里外。
店门真的开着。
郭十二坐在门槛上,脚上穿一双灰色短靴。一左一右,鞋码仍大一点,却已经比两只左鞋像样。他正在拿针线收紧靴口,二十升水箱放在身后。
看见车队回来,他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把水箱往店里拖。
罗芹先下车,一巴掌打过去。
郭十二偏头躲开,针扎进拇指。他疼得甩手:“水还在!”
裴小禾跑到水箱旁。封口蜡破了,盖子也开过。她晃了晃,里面水声比昨天轻。
“少多少?”
“三升。”郭十二说。
“你拿三升水换鞋?”
“两升半。半升我喝了。”
“谁让你喝?”许大庆问。
郭十二看向他:“你欠我的半升。”
“我什么时候欠?”
“座位。”
“座位你坐了。”
“最后所有人都坐了,那半升还没退。”
“水是我的?”罗芹冷笑,“你拿裴家的水找他退?”
郭十二道:“我们五个人一起走,水本来就有我一份。二十升除五个,四升。我只用了三。”
裴小禾说:“水箱是我家的。”
“可大家都喝。”
“喝多少要记。”
“你们没问我鞋磨出血要不要记。”
他脱下新靴,两只脚趾都已磨破,袜子黏在皮上。昨天上车前就这样,只是没人让他脱鞋检查。
这不能让水变成他的。
也不能让疼变成假的。
念一找来消毒水。郭十二怕他们抢走新靴,不肯先处理,和苗金凤又吵起来。
店里换鞋的人已经走了。
留下两只空水囊和一箱旧鞋。交易没法退。
梁砾说:“先把剩下的水分装。箱盖已经开了,轮轴也松。”
他指挥每个人找容器。
罗芹仍在骂许大庆私卖位置,苗金凤要赶走郭十二,裴小禾要他赔水。九个人在轮胎铺门口分成四堆。
念一拿出祝满仓记配餐用的板,想把剩余十七升按人和路程重新分。她刚写第一行,许大庆一把推开郭十二。
郭十二撞上水箱。
水箱沿斜坡滑出去。
裴小禾扑过去,单手没抓住提柄。水箱两只小轮一前一后滚过门槛,停在废料车右后轮旁。
驾驶室里却传来点火声。
“别动!”她喊。
众人同时往车里看,才发现许大庆刚才吵到一半,已经把车钥匙从梁砾外套里顺走。
他也没想开走,只想把车往前挪,让众人别堵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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