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越野车在第四个废路口超过他们,斜停在前方堵住半边路。车门刮掉的漆下露出蓝色水滴标记。
梁砾踩下刹车。
后面的红皮卡也靠了上来,停得不近,正好卡住拖车倒退的角度。
“两辆,七个人。”梁砾道,“越野车底下还有一双鞋。”
一人躺在车底,往路面塞卡重车轮胎的齿轮挡。
陌生频道亮起来。
“顾老师,二十升净水。刚才的价还算数。”
是广播里要耐旱豆的人。
顾长夏裹着薄毯坐在宋迟左边。半片退热药只让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
她接过话筒,没有先报姓名。
“北七还没开,样本活性未知。没有东西可以卖。”
“只买第一批优先交换。两种豆各三十克,你签字,水现在给。”
“种质库不是我的。”
“目录是你做的。”
“所以更不是。”
男人笑了一声:“顾老师,你发着烧往那里赶,总不会真是为了把门打开,让谁都拿?”
顾长夏捏紧话筒。
她的确不打算让谁都拿。北七的样本得先检查、编号、复温,有些离开低温便只能用一次。她排过第一批转移名单,里面没有这个人。
“让路。”她说。
“签字。”
“不签。”
“那我们只能跟着。灰潮来了大家一起停,也不算我拦你。”
梁砾看向右侧排水沟。废料车能下,婚宴车厢却会侧倾,短天线也会先折。
“坐稳。”他说。
宋迟一把按住工作台:“你准备走沟?”
“不然请他们吃饭?”
梁砾挂倒挡,先往后逼半米。红皮卡跟着往前,车头几乎顶上婚宴灯架。灯架上那只褪色的红囍字被撞得晃了两下。
他猛打方向,废料车右轮压进沟沿。
婚宴车厢跟着偏过去。念一滑到地上,牙盒撞开,下牙托一路滚到顾长夏的黄雨靴旁。
顾长夏弯腰去捡,额头撞上地图箱。
“不用捡!”念一喊。
“已经捡了。”
越野车下来一个短发女人,举起预先写好的交换约定。最后还有一句:若样本失活,以同等级粮食种质补足。
梁砾看完,反而笑了:“连死的都让她赔,你们这买卖比我稳。”
女人道:“签了就扶你们上来。”
“不签呢?”
“你这截后车再往右十厘米,轴就要吃土。”
梁砾低头看轮位。
她说得对。
宋迟把手伸向发射键。只要把这两辆车的颜色、位置和水滴标记报出去,附近所有收听者都会知道这里有人堵路。
顾长夏看见了。
“别再拿我的名字开频道。”
“我报他们。”
“你每次都觉得只报这一点。”
宋迟的手没有落下。
外面的短发女人已经把写字板塞进驾驶窗。梁砾不接,她便搁在方向盘上,顺手拔走了废料车仪表台边一枚备用保险丝。
“签完还你。”
“那东西不值二十升水。”梁砾说。
“你下来拿。”
梁砾推车门,顾长夏在后面叫住他:“你打不过四个。”
“我去拿保险丝。”
“保险丝有三枚。”
“每一枚都是钱。”
他真下了车。
女人没有动手,同伴却把第二只齿轮挡塞到左前轮前。后方红皮卡又向前半米,拖车连接杆发出难听的挤压声。
宋迟按下车内喇叭。梁砾趁女人捂耳朵夺回保险丝,转身便跑。女人追了两步,一脚踩上牙盒盖,差点滑倒。
念一隔着窗喊:“别踩,那个还要装牙!”
没人听她的。
更远处传来柴油机声。
不是红皮卡。
宋迟的接收屏上,第二组没有呼号的距离信号快速缩短。方才还在七公里外,转眼只剩两公里。三辆车沿旧路排成一线,最前面那辆车身很高,侧面有一道栖川外勤车才用的深蓝漆。
顾长夏先看见那道漆。
她把薄毯往肩上又拽了一点。
梁砾跑回驾驶室:“你那个黑盒子挺准。”
装过定位器的饭盒还在地上。黑色定位器滚到座椅下面,红灯恰好亮了一次。
栖川车队没鸣笛,也没撞人。第一辆在百米外减速,第二辆横到红皮卡后方,最后是移动净化车。
周既白从第一辆车下来。
他先去看陷进沟边的后厢,没有朝顾长夏走。
“左轴不能再受力。”他对随车机修员说,“拿顶杆。后车别熄火,净化循环不能停。”
短发女人把写字板夹回腋下:“栖川也来买种子?”
“来送北七维修组。”
“库还没开,你们倒先把名字占了。”
“维修申请十二小时前已转外勤序列,公开记录可以查。”
周既白这才看向广播车。
顾长夏隔着落灰的窗户同他对视。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把那份塞进来的约定从方向盘上抽走,撕成两半。
短发女人说纸可以再写,顾长夏便把两半再撕成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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