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秦忌说着就要离开,但随即衣袖处传来些许阻力。
低头一看,萧芷用两根嫩白的手指拽住,感受到他的视线,又「咻」的一声缩回去。
“殿下,让我跟您一起吧。”
“你好不容易从那里面出来,还敢再回去?”
“……”
萧芷深吸口气,强撑道:“有殿下陪着,自是敢的。丑奴毕竟还是孩子,若是看不见我,说不定还会怕殿下呢。”
秦忌沉默片刻,在她清澈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随你吧,反正这个点,教坊司里也没什么人,倒不会被人盯着看。”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个时辰,教坊司内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和刚刚送走恩客,倚在廊柱旁闲谈的姑娘,眉眼间带着一夜春情后的疲惫。
二人刚一踏入,立刻便有两道熟悉的身影瞧见了他们。
或者说,瞧见了萧芷。
怜烟故意拔高了声调:“哟!这不是我们的萧大小姐嘛……一个月结束,世子殿下腻了,把你送回来了?”
玉娆更是上前。
或许是把秦忌当成了押送的侍卫,抬手就想要勾搭。
然而,她的手还未碰到秦忌的衣袖,旁边那个眼熟的小厮就已一个箭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力道不轻。
“哎哟!”
玉娆吃痛缩手,柳眉倒竖,瞪着那小厮:“你干嘛?!
小厮压低声音,疾言厉色道:“这位是燕王世子的人,当初沈公子都被他打得半死,也是你们能招惹的?还不快退下!”
“……”
两人腿一软,哪里还敢再多留半刻,慌慌张张的离开。
小厮这才转身,对着秦忌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惶恐的笑:“……公子恕罪,那日她们不在,没认出公子尊驾,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公子海涵,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
秦忌并未多言,只道:“去把管事的苏嬷嬷叫来。”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如蒙大赦,连声应着,一溜烟跑向后堂。
秦忌这才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的萧芷。
方才二人的挑衅,她恍若未闻,只是微微垂着眼,神色平静。
秦忌问道:“之前你在这里的时候,除了那个苏嬷嬷,可还有旁人欺负过你?新仇旧怨,今日一并了结。”
萧芷抬眸反问:“……殿下是要帮我出气吗?”
“……”
秦忌闻言,若有所思的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若是现在开口的是岳缨,你也这么说?”
“不,缨姐姐听不懂。”
以岳缨那直来直去的性子,若是她这么问,岳缨只会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不然呢?
然后就直接提着剑去找人「理论」了。
“阿芷还是心善啊~~”
秦忌莫名感慨了一句,表情似笑非笑。
萧芷这时若是顺口说「不用」,那就是承认有旁人欺负她。
那秦忌既然开了口,就不是萧芷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了。
堂堂燕王世子,想要仗势欺人还是很容易的。
就是亲自动手,不太体面就是了。
但她身为当事人,语气这般平淡,反倒会显得义愤填膺的自己幼稚。
于是,心情就自然而然的平复下来。
萧芷抿了抿唇,神色颇为认真:“这与心善无关。我那时既入了教坊司,身份使然,旁人看不起、踩几脚,也是寻常……并非人人都像殿下这般宽容。”
她在教坊司时日虽短,但该见的、不该见的,也都见了。
那些接了客的姑娘,被言语轻薄调戏已是幸运,遇上脾气暴戾的恩客,酒后打骂也是常事,甚至被打完了,还得赔着笑脸说「公子打得好」。
与她们相比,自己受的那点冷眼和挤兑,实在算不得什么委屈。
“也不怕殿下鄙夷。”
萧芷自嘲般地笑了笑:“小时候学女诫、女训,我也打心眼里瞧不起教坊司内的姑娘,觉得她们自甘下贱,为何不自尽呢?但现在想来,却是不懂她们的身不由己……”
“倒也不必做如此想。”
时代如此,强求个体便是双标。
秦忌不能拿自己的三观,去要求一个在闺阁内受了十几年教育的小女孩。
姑姑已经算得上是女子中的异类了,但被人伺候起来也还是心安理得,难不成要批判她不懂民生多艰吗?
没道理的。
关键还是心里的那一点仁善。
是真的感同身受也好,是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也罢,只要有,那便是极好的。
“若是现在我被人强占了身子,或许还会装可怜……但既然已经被殿下救了出来,那就没有了。她们看不惯我,也不过是嫉妒而已。”
“……”
“旁人未必了解,但我觉得殿下一定明白。”
“……”
秦忌长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女子,身处逆境而不怨,得脱困厄而不骄,心思玲珑剔透,却又守着心底的良善与底线,知世故而不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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