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登上銮驾之前,负手立于一旁,眺望眼前的沃土良田,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也不知道皇后那边如何了……”
春耕大礼,天子东郊籍田,皇后北郊行亲蚕礼。
一农一桑,皆乃家国衣食之本。
太子低笑附和:“母后亲自操持,自是无碍的,儿臣就怕昭宁记不清。”
那边参加的都是妃嫔、公主、内外命妇。
太子妃全程紧随皇后。
若是有差错,可就丢脸丢大了。
皇帝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昭宁那孩子,朕瞧着是个稳重的,更何况跟着皇后学了这么久,你对她,也要多点信心才是。”
“是。”
太子垂眸敛目,恭顺应道。
但眉宇之间,显然并无太多真心。
皇帝皱了皱眉,也不强求。
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之前岳翊交上来的册子,朕让你回去看,你觉得如何?”
历朝历代,苦大河久矣。
如今的治河之策,大多是哪里坏了补哪里。
筑堤堵漏,疲于奔命。
倒也不是说不行,千百年都是这么做的,但一年一年的没有个尽头,实在让人恼火!
每到夏秋时节,大河水涨,沿岸官员昼夜不敢合眼,就连远在京城的自己,也难免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觉醒来,便收到某处决口的急报。
这倒不是说为人君者,真的有多仁善。
哪怕死了百万人,也不过就是奏章中的一串数字而已。
数年内骤减的税款,和随后的赈灾才是皇帝真正要担心的。
庞大的支出令人心痛,若是处理不当,造反也是有的。
而岳翊「束水攻沙」的方略却别出心裁,一举从根本上解决了大河水位逐年上涨的问题。
尽管岳翊自言是治标之法,并且不知成效,但皇帝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水流大,脏东西就留不住,这是孩童都知道的道理。
以往大河决口,也确实都在水势平缓之处,可从未听过上游决口。
如果真能如岳翊所言,那日后到了夏秋洪水暴涨,皇帝再也不用日夜提心吊胆。
……此乃为子孙谋!
如今执着北伐,也是为此,完全抗拒不了这几个字。
太子闻言,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答道:“儿臣以为……此法虽听起来有理,但毕竟前无古人。是否可行,还需谨慎。贸然推行,恐有不测之风险。”
他这番话,基本上代表了朝中大部分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官员们的意见。
皇帝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但是却不满意,轻轻「哼」了一声:“反正是内外两道堤坝,内堤若是坏了,损失的也不过是些田地,总比年年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决口要好!此事朕意已决。”
“……”
“此时已入春,此事不能再拖了,回宫就拟旨,让岳翊赶在夏秋涨水前去勘探,待到秋汛之后就开始实施。”
“父皇圣明!”
太子躬身行礼。
皇帝摆摆手,深吸两口气,这才觉得胸口好受了许多。
“待会儿你就别回东宫了,寻几个御医,代朕去探望探望宣平侯,看他是不是真的病在榻上爬不起来。”
太子闻言,当即有些迟疑:“父皇,这……”
“晚年丧子,悲痛欲绝,人之常情。”
皇帝冷哼了一声,表情骤然阴沉下来:“但春耕大礼都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大的冤屈呢。朕没有治他教子无方的罪,他就该叩谢天恩了!竟然还敢给朕上眼色,朕是仁慈,但却容不得倚老卖老!”
“是。儿臣领旨。”
太子作揖告退,神色颇有些无奈。
短短数年之间,侯府里死了数十位丫鬟,也有近百位丫鬟拿钱封口。
这是事儿吗?
当然不是!
否则镇抚司怎么可能到现在才察觉。
可这事儿拿到台面上就很不体面,父皇是一定要严惩的。
今日宣平侯就是只剩一口气,爬过来,全了君臣之仪,父皇碍于颜面,可能都不会这般,甚至还会既往不咎,关怀备至。
但现在,宣平侯明显是对镇抚司不满。
这就太蠢了。
陛下下诏赐医,那自是天恩浩荡。
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陛下若是真的关心,赐药就行了。
但是赐医……
太医是向病人交代呢,还是向陛下交代呢?
如果向病人交代,那就应该奔着「痊愈」去,对症下药、徐徐调理。
能治就治,不能治或者不需要治的,那就不治。
但是向陛下交代,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吃白饭,那开出来的药方子,便只能是往贵里折腾,得是那种寻常大夫听都没听过的稀罕方子,方能显示太医的不同。
很多时候,明明只是心中郁结,只需静养的心病。
那些奉旨的太医一去,百年野山参、关外紫灵芝、还有那从极北之地运来的鹿茸、雪莲,名字都不带重样地。
纵使侯府万贯家财也经不住这么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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