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沙州索勋五月间派出的信使,避开肃州沿途的烽燧关卡,绕北穿越戈壁荒漠,历经月余千难万险,终于在六月中旬抵达甘州刺史府,将索勋亲笔手书递到索仁美案头。绢帛上墨迹已有些晕染,字字句句皆是催他速发甘州军,东出夹击董灼,共保瓜沙之地。
索仁美去年为稳固甘州治权,驱使全城军民与甘州回鹘酣战一场,虽未斩草除根,最终以百匹绢帛送予删丹仁美可汗才换得罢兵,可甘州境内百姓对他却是褒过于贬——毕竟此战挡住回鹘劫掠,护住甘州绿洲,他这刺史的位子,才算坐得安稳。
此前探马早已报来肃州变故,董灼自任河西节度使,占肃州、败归义军,这般雷霆手段曾让索仁美惊诧不已,可转念一想肃州与甘州尚有距离,董灼新得地盘必忙着整顿,未必会即刻来犯,那份惊诧便渐渐淡去,只命人紧盯东西两路动静,静观其变。
瓜沙方向的消息早被董灼严密封锁,甘州上下只知索仁贵领兵东出,却不知胜负如何。偏是甘州龙家首领,得知肃州龙帅被同族女子龙元娘斩杀,那女子竟投效董灼还自号肃州龙王后,日日登门求见索仁美,言语间满是撺掇:“刺史大人,龙元娘一介女流,弑帅投逆,辱没龙家部族!董灼僭越称节度,更是犯上作乱,您当提兵平叛,诛此逆女,也显我甘州龙家与您的忠心!”
这话日日入耳,索仁美却始终不为所动。龙家是借部族恩怨挑事,实则想借他的兵力报私仇,再者甘州兵力本就不及沙州,若贸然出兵攻肃州,胜负难料不说,身后必生变数。可耐不住龙家日日纠缠,他也只得虚与委蛇,只说待沙州消息明朗再做决断。
果不其然,变数来得猝不及防。删丹回鹘牙帐中,仁美可汗虽不知肃州已换天,却记着去年绢帛的甜头,今春春牧结束,部众牛羊肥硕,兵甲充足,又动了西出删丹、入甘州境内打草谷的心思。探马早已将回鹘骑兵异动报至甘州,索仁美顿时被缠得焦头烂额,一边调兵遣将严守甘州东、北两处隘口,一边派人携粮帛去删丹斡旋,全然没了出兵瓜沙的心思,只能据城自守,一心坐等沙州与肃州相争的结果,再谋后计。
此时的瓜州城内,董灼已安顿好降卒百姓,公社官吏接手民政,均田令初行,民心渐稳。
这日,董灼召来杨善、力普勤诸将,沉声道:“瓜沙沿途烽燧、军堡皆为归义军旧部驻守,我军若贸然西进,必遭顽抗。今令全军更换瓜州归义军衣甲,扮作索仁贵败归的部众,沿途接管烽燧军堡,直取悬泉驿!”
诸将闻言皆悟,悬泉驿是瓜沙之间的要害军镇,控扼疏勒河古道,守住此处,便等于掐住了沙州东出的通道。不多时,肃州军士卒尽数换上收缴的瓜州归义军衣甲,旗号也换成归义军样式,混着此前归降的瓜州子弟,分成数队,向西而去。
沿途烽燧戍卒见是自家衣甲旗号,又见队伍中有熟识的瓜州士卒,皆不疑有他。董灼军兵不血刃,接连接管数处烽燧,守军要么归入队伍,要么被遣返瓜州,一路畅通无阻,竟没人察觉这支“归义军”早已换了芯。
这般瞒天过海,一路行至悬泉驿军镇下,才终于露馅。悬泉驿戍将乃是索勋心腹,素知索仁贵兵败后音讯全无,见这支队伍虽着归义军衣甲,却个个神色肃然,阵型齐整,全无败军的散乱之态,当即心生警惕,登城喝问:“尔等既是索将军部众,为何不见将军旗号?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箭下无情!”
城楼下的肃州军士卒正要应声,董灼翻身下马,抬手扯落头上的归义军兜鍪,朗声道:“我乃河西节度使董灼,索仁贵已降,瓜州已归肃州!尔等若识时务,开城归降,可保性命;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此言一出,城上戍卒大惊失色,戍将更是怒喝:“狂徒僭越!竟敢冒充归义军,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说罢便令士卒放箭,箭矢如雨般射向城下。
董灼早有准备,挥手令身后士卒散开,力普勤率回鹘骑军绕至驿镇两侧,杨善则领步军架起云梯,张保忠与庞春分兵堵住驿镇后门,龙元娘带龙家部众以巨木撞击城门。悬泉驿虽为军镇,却只有三百戍卒,哪里抵得住肃州军的猛攻?
不过两个时辰,城门便被巨木撞开,肃州军一拥而入,戍卒们虽奋力抵抗,终究寡不敌众,不多时便被制服。那戍将见大势已去,领着十数名亲卫拼死从后门突围,一路不敢停歇,直奔沙州而去,只求将董灼袭占悬泉驿的消息尽快报给索勋。
董灼占了悬泉驿,当即令杨善领兵驻守,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又派人将消息传回瓜州,令普新速调民兵来援,将悬泉驿打造成抵挡沙州军的第一道屏障。
远在沙州的索勋,自得知索仁贵兵败的消息后便如坐针毡。西州回鹘虎视眈眈,屯兵沙州西侧,若他贸然尽起沙州兵马东出攻董灼,西州回鹘定会趁机来犯,沙州根基难保,是以他虽心急如焚,却始终不敢轻动。索勋一次次遣人去甘州联络索仁美,却皆石沉大海,不知甘州究竟是何动向。
这般辗转反侧,日夜难安,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沙州城内暑气蒸腾,索勋坐在节度使府中,望着案上堆积的军情急报,只觉心头堵得慌。就在此时,一身血污的悬泉驿戍将跌跌撞撞冲入府中,跪地哭喊:“节度使!大事不好!董灼占了瓜州,又扮作归义军袭取悬泉驿,驿镇已失!”
“哐当”一声,索勋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茶水溅湿衣袍,他却浑然不觉。悬泉驿一失,沙州东出的门户洞开,董灼下一步便是直指沙州!西州回鹘虽在侧,可若任由董灼吞并瓜沙,他日沙州必成孤城,倒不如孤注一掷,先集沙州兵力夺回瓜州,再图后续。
思虑及此索勋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一掌拍在案上,厉声传令:“传令下去,尽起沙州兵马,凡适龄青壮,皆编入行伍,三日之后,全军东出,踏平瓜州,诛灭董灼!”
军令传下,沙州城内顿时一片骚动,士卒集结,粮草筹措,兵器磨砺,原本安稳的沙州,瞬间被浓重的战云笼罩。归义军的旗帜在沙州城头猎猎作响,只是这旗帜之下,早已没了张议潮复河西时的意气,只剩索勋困兽犹斗的决绝。
瓜州城内,董灼早已收到沙州军即将来攻的探报。
轻声道:“今日便在此处,了却河西新旧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