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董灼领着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占了一处临河的蕃部村子。被赶走的蕃骑和部众四散奔逃,烟尘滚滚,只余下空荡荡的土屋,与晾在屋外的半干牧草。
牙军与雅砻甲士各据一方,牙军四下布防,雅砻甲士被圈在村西空地。瓦娜守在银甲女将身旁,女将兀自昏迷未醒。
村内外,被强征来的蕃部运夫正忙着搬卸粮草牲畜,这些都是从先前村落劫掠而来。妇孺低泣,牲口嘶鸣,整座寨子一片纷乱。
今日已是离开姑臧第四日。
董灼立在村口土坡,向西眺望。这支靠劫掠裹挟撑着的队伍,人心早已浮动,再拖下去,未等蕃部来攻,便要自行溃散。
他当即从牙军里挑出十名腿脚最快的精锐,令他们骑乘沿途缴获的良马,轻装往番禾传讯。快马脚程远胜大队,一日便可奔至番禾。
休整半日,队伍沿河谷继续西行,身后已无追兵踪迹。
董灼勒马回望东方,只见黄土漫漫,一片空茫。
牙军校尉曹良才打马近前:“节帅,信使刚走,是否要加派人手?”
“不必。”董灼收回目光,“我等按程前行,七日自抵番禾。他们快马先行,误不了事。”
曹良才应声退下。
该做的都已做,余下唯有等待。
离开姑臧第五日。
十名信使快马加鞭,一日便赶至番禾,传讯王德隆与力普勤。
离开姑臧第六日。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董灼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牙军瞬时戒备,刀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雅砻甲士骚动起来,瓦娜立刻挡在银甲女将身前。
马蹄声渐近,董灼眯眼望去,来者并非蕃骑散骑,而是打着河西军旗号的斥候。
董灼握刀的手微微一松。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节帅!力普勤指挥使率轻骑八百,奉节帅军令前来接应,已至近前!”
半个时辰后,力普勤率部疾驰而至,翻身拜倒:“末将前来接应节帅!”
董灼上前扶起:“路上顺利?”
“顺利。”力普勤起身,“昨日接到信使,末将即刻点兵东来,搜寻半日便寻到大队。”
董灼颔首,又问起那十名信使。
力普勤只说,人已在番禾妥善安置。
力普勤再道:“王将军已备好粮草营寨,恭迎节帅入城。”
“好。”董灼拍了拍他的肩,“整队,明日进城。”
消息传开,营中士气一振。牙军收拾行装,雅砻甲士也安静蛰伏。
思芳走近,低声道:“兄长,那女将底子真好,被你打成重伤,竟硬是挺了过来。”
“带回去,到番禾再说。”董灼道。
离开姑臧第七日,队伍抵达番禾地界。
远远便见城门外立着数人,走近看时,正是王德隆领着几名牙军校尉在此等候。
王德隆迎上前来,抱拳道:“哥哥一路辛苦。”
董灼翻身下马,回礼道:“这几日劳烦兄长久候。”
“哪里话。”王德隆笑道,“力普勤兄弟前去接应,某只在后方坐守,算不得辛苦。”
二人寒暄几句,董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队伍,对王德隆道:“这些雅砻甲士,先寻处院落安顿,兵器尽数收缴入库,派人严加看守。那位受伤的女将,另找一间干净屋子安置。”
王德隆点头:“末将这便去安排。”
董灼又道:“派人传信回甘州,命庞春再调五百兵卒过来。番禾须得加布人手,免得姑臧那边来人,看轻了我们。”
“明白。”
雅砻甲士被押入城时,番禾百姓挤在街边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瞧。
瓦娜扶着驮马上的银甲女将,低头不语,不看两侧。
身旁雅砻甲士个个面色铁青,却无人敢妄动。
河西牙军押护在两侧,目不斜视。
队伍穿街过巷,进入城西一座空置院落。院墙高耸,门口已有兵士把守。雅砻甲士被带入院中,兵器逐一收缴,清点造册。瓦娜扶着银甲女将进入内屋,思芳跟着进来,递过一包药粉与干净布条。
“还和从前一样,”思芳道,“擦身、喂流食。缺什么,只管向门口兵士索要。”
瓦娜接过,低声道:“多谢。”
思芳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榻上的银甲女将,不再多言,转身退出。
入夜。
力普勤将番禾近日情形一一禀报,王德隆的举止、蕃部有无异动,都说得清楚。
董灼听完,点头道:“做得好。”
力普勤迟疑片刻,又道:“节帅,那些雅砻甲士……便一直这样关着?”
“先关着。”董灼道,“她们主将还在昏迷,等她醒了再说。能谈便谈,谈不拢,再另作打算。”
银甲女将在抵达番禾第三日醒来。
她睁开眼时,瓦娜正跪坐榻边打盹,手中还攥着湿布。银甲女将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瓦娜。”
瓦娜猛地惊醒,见她睁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钦莫!您终于醒了!”
银甲女将缓过神,目光扫过这间陌生屋舍,轻声道:“这是何处?”
“凉州番禾。”瓦娜抹着泪,“是那个董灼,把我们带回这里的。”
银甲女将沉默片刻,又问:“赞蒙大纛呢?”
“还在。”瓦娜点头,“他的人未曾动过,一直立在帐前。”
银甲女将闭上眼,许久不语。
瓦娜不敢出声,只在一旁小心为她掖好被角。
过了许久,银甲女将才缓缓开口:“姐姐……既然事已砸了,总要周旋一二。”
“你去,找名军士传话,我要见那个董灼。”
瓦娜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身后又道:“等等。”
她回头望去。
银甲女将望着屋顶,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先给我弄些吃的来。”
瓦娜一怔,随即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