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五月
吐蕃入赘婚俗礼毕。
是夜。
董灼解下云阳袍服,帐内烛火摇曳,两道身影在石壁上悄然交叠错落。
窗外湟湟水从河湟谷地奔涌而出,穿过峡谷,穿过台地,裹挟着雪山融水和沿途的沙土,一路向东。水势时急时缓,急时撞上礁岩碎成白沫,缓时铺开在河滩上,漫过卵石的每一道纹路。河道转弯处,水流打着漩,将两岸的倒影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温存不过两三日,董灼便要与云阳作别。
瓦娜仍是那身玄色劲装,进门时云阳看了一眼。
“从今日起,你卸去如夏嘎布卫队统领之职。”
云阳正对瓦娜:“今后便跟在郎君身边,做他的亲卫。”
瓦娜怔了一下,不由自主瞄向立在董灼身侧的思芳。
思芳察觉瓦娜目光,嫣然一笑。
“…是。”
瓦娜点头,多少有点不舍不舍,却也应得干脆。
董灼看了云阳一眼,临别在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云巴朗代摄兰州,虽有你的授意,但我与他终究有红柳川之战的芥蒂。你的如夏嘎布卫队,可否开放几个名额赏赐给他?”
摩挲着腕间菩提子串,云阳闻言抬眸,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董灼捕捉到那丝笑意,顿了顿:“我闹笑话了?”
“也不算。”
云阳笑着摇头:“郎君如今已是悉仆野巴尔嘉,同悉仆野氏主支男丁。云巴朗是我的根基,也是你的根基。如夏嘎布的名额,不必这样用。不过郎君既有意,那便如此。我让人拟定三份,交由云巴朗挑选子弟入队便是。”
行装早已被思芳打点妥当。
瓦娜挂上酒囊,换了一身行头跟上。
一行人出了鄯州,沿湟水东行,经廊州渡过黄河。
过兰州时,董灼没有进城。马蹄踏过城外官道,兰州城墙在身后渐渐远了。
路上,董灼难得念叨起来。
“乌兰的庞春、媪围的杨善和力普勤、凉州的曹议金和张承奉,回头还得绕去昌松看王秀。”
掰着指头细数。
“路上顺道还要看各地公社建设,这一圈走下来,怕是要入夏了。”
思芳骑马随行一旁,闻言只笑笑,并不接话。
瓦娜策马落在后侧,直白打量着董灼,神色毫不遮掩。
董灼察觉目光,回头看去,瓦娜也不躲,静静与之对视。
董灼收回目光,不再念叨。
乌兰。
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在营门外迎接。董灼入营,简单问询边防、粮秣、士卒训练诸事,庞春一一应答。
茶水未及饮尽,便起身告辞。
媪围。会州行营。
董灼入中军大帐,铺开纸笔,当场签署节度相公钧旨。
凉、会二州,原牙兵出身的各级官吏,按序由公社升卫所,卫所升县府,县府升州府,会州州府框架就此初具雏形。唯独刺史及防御使人选,董灼斟酌再三,终究未曾落笔,暂且搁置,由节度使行营代管。
李彦早已候在帐外。
身兼河西节度使行营通判诸曹兼领掌书记事,同时也是内直司察验曹总管。
此刻捧着一摞积压情报入帐,呈报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思芳手中,再由思芳递交董灼案前。
董灼翻开最上方那份,是去年冬日的情报。
“察验曹外勤已深入原州。”
李彦垂着眼,一句一顿。
“初步探查,原州境内并无大唐府衙建制,唯有彰义军每年秋后,会定期入境搜刮人力物力。”
董灼放下手中卷宗,暗自权衡。
原州有无常驻官府,无关眼下重心。
旋即反应过来,无视李彦,直接看向案侧的思芳。
思芳站在案边,眯起眼,直直看向李彦。
董灼看着思芳的神情,乐了。
李彦不敢顺着董灼目光去看,心下一突,坏了。
董灼转向杨善。
“我会从凉州州营调一批新兵过来,再从会州本地精选民兵精壮,依次扩充前军。”
杨善正要抱拳领命,被董灼抬手止住。
“这批人分入后勤运输、器械维护、战地医疗、工兵四类,按职分编,依旧归入前军辅助部队,日常辅佐骑军行事。”
杨善闻言略作思索,便颔首应下。
董灼又看向李彦。
“察验曹现有外勤,继续深入原州探查;另外,挤出人手,往灵州方向打探。”
李彦躬身:“属下明白。”
诸事敲定,董灼起身离帐。
杨善上前拦住
“节帅,女官营…女官安置还没有着落,请节度决断”
董灼见杨善一脸你别想跑的模样。
果然,该来的迟早要来
沉默片刻:“下放地方不妥。让李彦把人领走,全部充入行营文案。”
李彦躬身应是,杨善得了答复,也不再多问。
董灼走出大帐,翻身上马,余光瞥见思芳的身影拐过帐角。瓦娜正要跟上,被抬手拦住。
“去看看。”董灼道。
瓦娜怔了一下,翻身下马,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行营西北角,一处闲置的粮仓背后。
思芳将李彦叫到此处,逼近身前,让李彦能清楚望见她瞪起的眉眼。
“先不说你绕过我直接禀报的事。”思芳逼近半步,压低嗓子,“你用什么身份站在大帐里,说的又是什么事。”
李彦唇齿微动,本想借行营职位分辩两句,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思芳缓步绕到李彦身后。
指尖悄然聚起一缕元炁,本欲略施惩戒,转瞬思虑起落,终究将力道散尽,只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肩头。
“内直司自有纪律。”
李彦背脊微绷,垂首不语。
“会州不合适,可以回肃州。”
李彦心头骤紧,连忙俯首。
瓦娜转过帐角,正好看见这一幕。思芳的手搭在李彦肩上,李彦敛头屏息。瓦娜脚步一顿,脸上浮起惊异。
思芳看见瓦娜,瞬间收了手。
面上冷意转瞬消融,换上一副明媚笑意。
“瓦娜大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