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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围空无定,新械将临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李仁福把那份劝降书丢在火里。

副将见状,眉头越皱越紧:“这写的什么东西,党项话不像党项话,汉话不像汉话。”

“写得烂。”李仁福拨了拨火堆,“但意思是清楚的。”

副将把文书搁下:“那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李仁福冷笑一声,“意思是叫我现在降。我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一千九百余,建制未损。”

“刀呢?”

“都还在。”

“马呢?”

“还剩大半。”

李仁福不说话了。

副将等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将军,这信……怎么回?”

“回?”李仁福看了他一眼,“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跟你说死了…”

李仁福压低声音指着帐外:

“他们就能活——活的还不是你,你想死吗!”

副将摇头。

“死不死,不是看刀快不快。”李仁福捡起那封劝降书,卷起来,在火苗上点着了,看着它慢慢烧成一撮灰,“是看你的刀还在不在手里。我的刀还在。”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若是他们再围几天呢?”

李仁福没有立刻回答,把烧剩的灰拍了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台地下方黑沉沉的荒滩。

“那要看他们围到什么份上,看他们开出什么价。”

李仁福转身看着副将:

“不是不能谈。但拿这种赶尽杀绝的死条款,在我兵力完好的时候逼我低头——他们是在骂人。”

副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李仁福重新坐回火堆旁:“这才几天,等等吧。等他们要么给个能听的价,要么把我彻底打废…到那时候再说吧…”

临了,李仁福补了句:“这几天断了消息,叔父肯定会发现,等等吧…”

台地上的风刮到第五日,营中最后几顶帐篷的帐杆也拆了当柴烧了。李仁福每日派人在营门外观望,河西军的号角声依旧时远时近,但渡口方向的马蹄声似乎比前几日稀了些。

又过了一日。

傍晚,副将掀帘进来,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

“渡口那边有动静。”

李仁福抬起头。

“连着两个时辰没有号角了。”副将蹲下身,压低声音,“派出去的人摸到渡口边上,回来报——火把还在,人少了一半。”

李仁福搁下拨火的棍子:“少了多少?”

“原来每隔百步一哨,现在隔三百步才有一处。渡口正面只剩十来骑,正在拆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午后。午后渡口方向就没传过号角声。”副将顿了一下,“北面也松了。往北走三里的沙丘,之前一直有人守着,现在空了。”

李仁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台地下方的荒滩上,暮色正在沉降。远处渡口的方向隐约亮着几点火光,但比前几夜稀疏得多。

李仁福放下帘子,转身看着副将:“其他地方呢?”

“东面最密,南面次之。但比前两天,都薄了一层。”

李仁福在火堆旁踱了两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什么河西军为什么撤了。

李仁福不关心,渡口松了,北面空了,东面和南面虽然还在,但已经薄了。

薄了,就有缝隙。

缝隙不用大,够一支队伍钻出去就成。

“今晚?”副将低声问。

“传令。帐不拆,火不灭。骑队先走,步队跟上。所有人——”

李仁福抬起头:“人衔枚,马裹蹄,不许出声!”

副将领命出帐。

当夜,李仁福部定难军踩着薄冰,摸黑过了无定河。

天亮时,河西哨骑发现台地上火堆还在冒烟,帐帘被风吹得扑扑响。

两骑摸近一看,营中空空荡荡,只剩一地啃过的马骨和几顶空帐。

“跑了?”

哨骑拔马便走,驰回前沿据点。

队正听了禀报,转身取过竹筒,将纸条塞进去封好,绑在灰鸽腿上

队正走出院子,双手一托,灰鸽扑棱棱蹿上天空,往西南方向飞去。

中间据点,什长从鸽腿上取下竹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

此前节度府早有行文通报,交代过交通路线,当即把纸条递给候命的骑手。

骑手翻身上马,沿回城便道疾驰追截。

半日后,马重正率队往回乐方向行进,忽听身后马蹄声急。

骑手追至马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竹筒。

马重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李仁福跑了。”

索召策马近前:“跑就跑了呗。李仁福已经不重要了…”

身旁钱空桎还在看另一张重要的命令。

“什么叫…都回去集训,老杨这又作甚鹘突勾当?”

一旁刘静闻言,沉默不语。

几日后,众将返回回乐大营。

马重、索召、钱空桎三人并辔入营,马蹄刚过辕门,钱空桎便勒住马。

校场上停了十几辆大车,苫布裹得严实,沉重车辙在冻土压出深痕。

“这什么东西,摆这么多车?”钱空桎翻身下马,伸手就要去掀苫布。

索召一把按住他手腕:“别乱动。”

校场远端,士卒拆去旧箭靶与木栅,整片空地向外拓宽;几名工匠蹲地用石灰画线,地面多出数道长短错落的白横线。

“看样子是重修靶场。”马重抬眼打量,“动静不小。”

话音未落,身后蹄声响起。三人回头,一队轻骑自北面官道入营,为首仆固力普勤满身风尘,甲胄沾着黄河泥沙。

“力普勤?他怎么从九曲前线回来了?”钱空桎面露诧异。

仆固力普勤甩鞍下马,丢开亲兵缰绳快步上前:“杨善一纸军令催我即刻回营,我连换三匹马赶路,刚进门就撞见这些大车。”

钱空桎又瞟向车辆:“你也不知车里装的何物?”

仆固力普勤摇头。

正闲谈,刘静带着两名抱满空白簿册的书办走入营门,望见众人,径直走来:“诸位都到齐了。”

“莫非你清楚内情?”钱空桎发问。

刘静尚未答话,中军骤然响起急促聚将鼓,各营兵卒闻声列队。

旗杆上河西军旗迎风翻飞。

“聚将鼓催召,去中军见杨司马。”

马重整束甲胄,一行人迈步去往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