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三年四月
廓州湟水道,董灼控马缓行,看向并行的思芳。
“思芳,你猜梅朵梅吉现在,能不能连贯说话。”
思芳策马贴近半个马身,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发缕。
“嫂嫂早就叮嘱你,给梅朵梅吉取个正经汉名。”
董灼一时头疼,便转开话题,与思芳说起河东之行后,言道:
“你今年二十四了,十五入炁,天赋可以说是冠绝河西,同岁武者无人能及。卡在入炁境八年…”
思芳抬眼望向天际流云:
“负岳先生困在入炁境大半辈子,我的…我…”
她侧回目光,直视董灼。
“我跟了你八年。十六岁在肃州跟着你,一路走到现在。”
思芳策马再靠近一寸,两骑几乎并齐。
“我都二十四了。哥哥,你就没有半句想问、半句想说?”
董灼目视前方河谷通路,稍稍恼火这套只攻不防,各打各的是跟谁学的,眼下不好沉默太久。
“我是看着你长大…”
思芳立刻出声打断。
“十六岁才认识你,算什么看着长大。”
董灼转头看她:
“先赶路。到鄯州再说。”
思芳看着他背影,抿唇不言,默默催马跟上。
一路西行,昼夜兼程。
数日后,二人抵至雅砻鄯州宫城。
宫门卫卒远远望见两道骑影,见是董灼,上前跪拜。
两人下马落踏,思芳接过两马缰绳,转手递给廊下值守仆役,抬手拍落衣上风尘,立在阶下等候。
董灼拾阶而上,直入内殿。
殿门敞开,酥灯长明,云阳身着绛红织金蕃裙,衣纹规整,配饰素雅,从内室缓步走出。她行至殿中站定,抬眼看向进门的董灼。
“郎君一别半载,外界都说郎君做得好大事。”
董灼走到她面前半步站定。
“这不没事了,你郎君回来了。”
云阳微微抬臂,将怀中孩童轻轻托抱,递向董灼。
“看看你女儿。”
梅朵梅吉梳着双丫髻,眉眼匀净,安静伏在怀中。她视线落在董灼脸上,定定看了数息。
董灼抬手,双臂稳稳接住小丫头,孩童落入他臂弯,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手,小掌抓住他腰间玉佩穗子,轻轻摇晃。
董灼垂眸看着怀中幼童,颠了颠。
“比上次见长了不少。”
“两岁多,日日见长。”
云阳站在董灼身侧:“学走路、学吐字,日日闹腾。”
董灼低头,轻触孩童软发。
“日后要学汉话、识汉字,也要学蕃语、懂蕃礼。两边课业压着,太小太累。”
董灼抬声呼唤:
“瓦娜。”
侧殿廊外,瓦娜跨步入内,一身劲装束身,站姿挺拔。
“大王。”
“抱下去照看。”董灼道。
“是。”
瓦娜上前,双手稳妥接过梅朵梅吉,转身退离正殿,脚步轻稳,不发出半点杂音。
殿内宫人、侍女、值守内侍皆立原位,等候号令。
董灼抬手驱散殿中侍者:
“都出去吧。”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
“是。”
一行人依次退步,有序撤出正殿,厚重木门向内合拢,落栓扣死。
殿内只剩董灼、云阳二人。
隔绝外界一切声响,殿内只剩酥灯燃动的细微噼声。
董灼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她腰侧,将人拉近。掌心贴住衣料,稳稳按住。
云阳顺势抬臂,环住他脖颈:
“老牦牛~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两人视线相对,长久未动。
片刻后,殿内光影摇曳,暖意层层收拢,数月别离的相思,消融在静谧深宫之内。
殿外,宫城青石长廊。
春风穿廊,吹动檐下经幡,猎猎轻响。
瓦娜抱着梅朵梅吉,走到思芳身侧站定。
瓦娜抬手摸了摸腰间酒囊,刚刚碰到皮革,又收回手。
“不宜饮酒…”
她侧头看向思芳,将梅朵梅吉递入思芳怀中:
“妹子,我煮酥油茶,走。”
思芳双臂小心兜住幼童,微微点头。
“劳烦大姊。”
瓦娜领思芳一部偏院居所,取铜壶、砖茶、酥油,起火烧水。炉火燃红,茶汤入壶,很快翻滚起泡,茶色渐浓。
她拎起壶,将滚烫茶汤倒入酥油桶,双手抓柄,反复上下搅打。酥油渐渐融开,与茶汤混为一色,桶口热气升腾,浓香散开。
瓦娜搅拌完毕,放下木桶,伸手去拿墙边盐罐。
思芳上前,按住她手腕:
“大姊,别放盐。”
瓦娜回头看她:“酥油茶不放盐?”
“换个口味。”
思芳侧身抬手,取过一旁蜜浆小罐:“加蜜。”
瓦娜看她两眼,随即笑开,放下盐罐。
“随你。”
她拧开蜜罐,缓缓倾入蜜浆。
浓稠蜜液落入热茶,浮于表层。
瓦娜再次提桶轻搅,蜜甜、奶香、茶香彻底相融。
瓦娜分作两碗,双手端起,递一碗给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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