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三年十月
内直司察验曹派驻长安的细作,跋涉月余,将一册《又玄集》送入行营,放置董灼案前。
董灼伸手展卷,抚过纸面麻质纹路,略过各家清丽诗篇,直奔杜诗。
《春望》《西郊》《禹庙》《山寺》、《遣兴》、《送韩十四东归觐省》、《南邻》……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一百五十年前的诗人写出的那个世道,一百五十年后丝毫没变!
正叹时,公事房外脚步声响起,值守亲卫入内通报。
“启禀节度使,朔方道观察处置使索承训、朔方道防御使慕容威、延州刺史高彦、延州防御使史敬思,四人于府外求见。”
董灼出声,命四人入内。
四人迈步走进公事房,董灼见人人手中都捧着厚厚一叠州县案牍文书,立在案前等候吩咐。
“滚滚滚!你们没当大官时我要干活,你们都当大官了,我还要干活!你们这官白当了!”
四人退出正堂。史敬思言说:“早说过不妥,非要来恶了大帅!”
慕容威道:“大帅来了自己辖区,你不来,你想干什么!”
堂内董灼听了个真切,不愿久坐行营,转头看向身侧云阳。
“今日天色好,我们出城一趟。”
云阳随口询问:“去哪巡查?”
“不去巡查。”董灼摆手,“去高奴洧水滩,看看那边的石油。在家憋得慌,就当散散心。”
府中备好家用马车。瓦娜执鞭驾车,车行平稳;思芳骑马随行,贴身护卫车厢侧方。
车厢铺厚软垫,董灼松弛倚靠,周身姿态慵懒。云阳静坐一旁,董昭宁在车厢内来回走动,不时扒住车帘张望城外街景。
车马驶出行营,转入城内主街。
秋收刚过,城内街市热闹繁盛,沿街摊位排布整齐。河西商团与河湟商团连片开市,食盐、铁器、布匹、药材堆积规整。商贩沿街吆喝,声响连片。
卖盐汉子拍筐叫卖:“河西白盐赛雪霜,价钱低过杂粮糠!从前整年淡菜汤,如今罐满不用慌!”
铁器摊商贩紧随:“深耕铁犁钢刃亮,分田农户家家望!打下粮食堆满仓,年年秋收心不慌!”
卖布妇人高声吆喝:“河湟麻布软又长,驱寒挡风挡秋霜,草药平价治小恙,边地百姓少灾殃!”
百姓围在摊位前挑选货物,议价声、吆喝声交织成片。街边搭建土戏台,锣鼓声响不断,远近百姓搬石铺草,围坐看戏。
瓦娜放缓车速,马车停在戏台侧边街边,不挡通行。
董灼倚靠软垫,闭目听戏。云阳掀帘观望街景,董昭宁扒着窗框紧盯戏台,思芳勒马驻足,立在路边看戏。
一对挎篮老夫妇途经马车旁,视线扫过车厢。
老婆婆出声:“这汉子看着挺壮实,怎么就瘫了。”
老汉即刻拉扯衣袖制止。
董灼蹭的一下站起来,张嘴就要口吐芬芳,云阳赶忙拦下。
老汉连忙拉着老伴挤进人群:“快走快走,别乱说话!”
见二人转瞬消失在人流之中,董灼再度落座,照旧倚靠不动。
街边两名农户推着木车停在铁器摊前。
男人扶着车沿:“今年粮多,换把新犁。”
女人触摸刃面:“再称二十斤盐。”
摊主快速称重打包,农户结清价钱,将货品捆牢车上,推车汇入人流。
车马驶出城门,青石板路换成黄土官道。
道旁木架悬着尸首,瓦娜勒住车马,朝道边歇息的老者开口问话:“这位老公公,这都臭了怎么还挂在这,要一直挂着吗?”
老丈抬眼答话:“这位娘子有所不知,公人早说过,等尸首挂不住,便让百姓凑柴薪就地焚烧。”
瓦娜再问:“这般久了,是没人肯捐柴薪?”
老丈笑出声:“怎会没人捐,老汉我昨日便捐了一把粗盐!”
瓦娜愣住了,转头看向董灼。
董灼笑着摆摆手:“走啦。”
行过这段官道,大片平整良田铺展旷野之上。
董灼撑住栏杆俯身眺望,董昭宁爬上栏杆,伏在董灼后背,双臂环住脖颈,父女二人安静观望田间秋收景象。
乡野田间遍布下乡吏员,逐田核验秋收产量、登记田亩信息。
田埂空地聚集数十户农户,吏员手持名册、红榜、功状,旁边整齐摆放食盐、粗布、农具等奖品。
吏员高声唱名,声响通透旷野:“上等田李老实,勤耕细作,足额完税,嘉奖!”“中等田王栓柱,打理精细,收成超众,嘉奖!”“下等田张狗子,瘠地勤种,守规完税,嘉奖!”
每报一人,围观农户即刻喝彩。
唱名结束,吏员逐一递送功状、分发实物奖励。上等田头名奖盐三十斤、粗布两匹、新铁犁一张;中等田靠前农户奖盐二十斤、布匹一匹、新镰刀两把;下等勤恳农户奖盐十斤、铁锄一把。
人群末尾,一名农户妇人盯着前排农户手中全新铁犁,抬脚重重跺地,转头看向身侧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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