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四年二月
二月十三,延州至蒲州的官道上,河西节度使董灼的特使顶风疾驰,将一封盖着河西节度使之印的文书送入河中府衙。
王珂挑开火漆,原以为董灼好歹是来救命的,这封回信至少该有几分客套。
可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字句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河西兴兵为解河中之围,践河东同盟之约。然沙场血战、将士殒命、军械耗损,无一不需重资填补。天下从无免费驰援,兵戈性命,皆有价码!
今河中得我河西庇护,保全城池宗族、免遭朱温屠灭吞并,此番救命护境之功,理应由河中足额偿付。定价既定,不容讨价、不容拖延!
限河中三月之内,输送粮草十万石、绢帛五万匹;纳战马一千匹,无战马则以等价银钱抵数;另出抚恤银五千贯,专项抚恤河西阵亡将士。”
“啪!”
王珂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封信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这……这哪里是同盟之师的文书,这分明是趁火打劫的催命符!”
“十万石粮草,五万匹绢帛!他董灼是把我河中府当成待宰的肥羊了不成?!”
府衙内炭盆里的银丝炭明明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众幕僚看着那封字字诛心的信,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比王珂还要难看。
一名老幕僚跪倒在地:“节帅,河西索要虽重,可比起被朱温破城、阖族覆灭,这点代价微不足道。汾阴一战河西军战力惊人,有他们守住蒲州,我等才能活命。这笔开销,只能认。”
王珂说道:“道理自己都懂,但河中哪有这些东西。”
府衙户曹参军上前拱手:“节帅,府库存粮早已不足岁用。若要凑足十万石粮草、五万匹绢帛,只能预征今秋青苗税,变卖官署铜器、公田余产,搜刮民间积储。”
王珂抬手重重拍在案面。
“征!卖!刮地三尺也要凑齐!城池若破,钱粮百姓尽数归朱温,留这些东西无用!你即刻去府库清点核算!”
老幕僚开口:“不若我们先交付部分物资,节帅再修书送往晋阳,请晋王出面代为说和,或许能减免些许数目。”
府衙其余幕僚闻声纷纷上前,各执一词。
有人主张暂缓交割,先观望河东、河西两方态势,不可仓促掏空府库。
有人直言河中夹在三强之间,拖延必招致董灼直接出兵占城,届时财货城池尽失。
众人争执往复,堂内人声杂乱。
王珂抬手压下所有声响。
“观望无用,拖延更死。”
“岳父远在晋阳,缓急难救。董灼兵在境内,朝夕可至。”
“今日不依他所求,明日河中公署、仓廪,皆归河西掌控。”
良久,王珂浑身力气散尽,颓然跌坐帅位,牙缝挤出二字。
“认了。”
二月十四,王珂回书送至河西军营,全盘应下董灼所有要求,即刻开仓,调拨首批粮草五千石、绢帛五千匹,装车送往杨善驻地。
而就在同日,董灼的另一封短笺,由特使快马送入汴梁中军大帐。
帐内敬翔、李振、谢瞳三人肃立侍侧。
朱温端坐帅案,接过封笺,反复翻看纸面。
他识字有限,通篇文辞不能通读,随手将信递出。
“字多,我看不明白,念来听听。”
敬翔伸手接信,目光扫过字句,当即转手递给李振。
“兴绪善辩,由你诵读。”
李振接信看过,手臂一抬,直接将信笺推向谢瞳身侧。
“我只擅外交折冲,这般文字,景明更宜。”
谢瞳脚步一错,身子后撤半步,双手背于身后,不肯接信,又将信笺推回李振怀中。
“我掌簿记粮草,不涉文檄,应由二位宣读。”
敬翔持信停手。
“河西此书锋芒极盛,含折辱挑衅之意。大王盛怒之下,谁读谁触霉头。”
李振摇头。
“我常年出使,每每带回恶书、险报,早已得罪各方。此番再读辱书,大王若迁怒,我首当其冲。”
谢瞳站直身形。
“我掌全军粮草度支,不问沙场交锋、文檄往来。军政口舌之责,不在我身。”
朱温见三人反复拉扯,谁都不肯上前。
“推来推去做甚?即刻念,一字不许漏。”
敬翔不再推辞,持信垂首逐字读道:
“东平郡王足下,来年春光正好,烦劳足下沐浴净首,与我会猎河洛。”
话音落地,帐内寂然。
朱温抬目发问:“会猎河洛,何意?”
李振上前半步:“此为约战之喻,董灼意在与大王争锋河洛。”
朱温再问:“沐浴净首,又是何意?”
敬翔躬身作答:“是讥讽大王,令大王束身待伐。”
恰如昔日杨行密淮上故事!朱温猛拍案,铜盏震颤作响。他夺过信纸,揉作一团,复又扯开,五指死死摁压纸面。
“竖子!直娘贼!安敢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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