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八月
延州,河西节度使行营,内直司察验曹总部。
各司官吏按固定班次值守。外勤探卒四出巡查,内勤书吏昼夜整理文书。所有情报、政令,必经察验曹正副总管分拣核定,再递至内直司总领思芳,最终入禀董灼。政令下达亦严格倒序传导,层级分明,无半分逾越。
大堂之上,董灼端坐主案。
思芳随意站在阶边,不必拘着严苛朝礼。身为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她总揽全司上下传禀、政令落地、权责核验诸事。
董灼指尖按在案上叠好的诗稿,抬眼开口:
“将这些诗稿交由各路商队夹带散播,只丢在乡间市井,不必递往权贵府邸,只求寻常百姓能够见到。”
思芳随口应声:
“兄长,我这就吩咐察验曹安排商旅去办。”
思芳转身走到廊下,扬声传唤察验曹总管李彦、副总管于兆入内。
李彦、于兆二人身着曹吏公服,并肩入堂,躬身听令。
二人身兼行营通判诸曹事、掌书记事,察验曹所有内外勤务,皆由二人统管调度。
思芳传话:
“节帅令,将这批诗稿交由东西两路商团夹带东出,混入市井乡间散落。严禁投递权贵门第,严禁关联州县官吏、地方士族。外勤探卒换布衣,扮作伙计、脚夫随行,只散稿,不结交地方。”
李彦拱手应声:
“察验曹排布外勤人手,以通商为幌子,装运皮毛、药材、铁器东行,入河中地界互换粮草茶货,遮掩舆情布局,不露破绽。”
于兆补言:
“内勤建档备案,记录每支商队出营时日、行进路线、散播地界,全程留痕可查。”
二人领命退去,各司其职调度布置。
数十支河西、河湟商队分批启程,依令东出,舆情暗棋悄然落于河洛地界。
旬日后。
洛阳地界外勤探查结束,探卒回返延州,所有见闻、走访、探查细节,交付察验曹内勤归档整理。
内勤书吏汇总成册,递交李彦、于兆初审。
李彦翻阅通篇文书,神色渐沉,转手递给于兆:
“此次洛阳散稿,全然落空。”
于兆逐行核对,低声道:
“中原百年战乱,乡学尽废,底层百姓十有九盲。诗文再切疾苦,凡人不识笔墨,无从共情,无从传唱。”
二人分拣情报,将内容划为两档。
第一档,市井舆情失效,百姓无感。
第二档,洛阳世族私搜私抄、闭门传阅、借文结党。
两份密报分拣核验完毕,李彦、于兆携文寻到思芳。
思芳接过密报,粗粗扫过签章名录,径直走入大堂,把卷宗搁在董灼案头。
思芳开口:
“兄长,察验曹河洛探查汇总文书送过来了。”
董灼先翻开第一份密报,逐行看过。
思芳在旁随口禀报:
“外勤遍历洛阳四乡、村镇、市集,散落诗稿尽数作废。乡民不识文字,见纸面墨字唯恐官府追责,拾得即交巡卒;摊贩随手弃于泥沟市井,全程无人阅览、无人议论、无人传播。”
董灼目光落于纸面,神色平淡:
“是我思虑疏漏。乱世底层无读书根基,民心棋局,落子落空。无可惋惜。”
董灼搁置首卷,翻开第二封加急密报。
篇幅不长,字字刺眼。
思芳继续说道:
“洛阳世族高门,世代传学、识字。各家四处搜罗散落稿纸,日夜闭门聚众誊抄品读。士族受朱温压产削官,又受我河西均田拆户之制制衡,久积怨气无宣泄渠道。如今借您诗文痛斥汴梁苛政战乱,凝聚乡族、收拢名望、博取地方人心。”
董灼目光落于纸面:
“耗费人力布设舆情,本想借民间怨气牵制朱温。百姓无从响应,反倒让常年受限的豪强得了便利。”
“我写下的文稿,反倒成了世家收拢名望、树立声势的依仗。”
董灼抬眼看向思芳。
“传令察验曹。”
思芳往前半步,听候吩咐。
“即刻叫停所有商旅散稿差事。封存全部底稿、抄本、残页,关内关外一字不许外流。全境关卡、商旅、渡口严查,但凡私带片纸诗文者,一律按密谍重罪处置。”
思芳点头:
“我马上逐层传下这条禁令。”
思芳转身出堂,召李彦、于兆传布节帅严令。
察验曹全线启动封锁机制,内勤封存底稿建档,外勤奔赴各关卡堵截巡查,河西舆情布局彻底终止。
与此同时,汴梁,朱温行台帅帐。
河洛士族私传讽诗的密报层层递入,送至朱温案前。
朱温粗览数行,随手掷于案上,出声吩咐左右:
“传李振、敬翔入帐。”
堂下李振持抄稿站在大堂正中,敬翔侍立朱温身侧。
李振立得笔直,头皮先发僵发麻,敬翔胸口律动不稳,静静候命。
朱温端坐主位:
“念。”
李振声调平直,开口诵读:
“车辚辚,马萧萧,汴梁征兵如虎啸。朱公颔首点兵符,白骨累累填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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