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十月
秋粮尽数入仓,鄜州城外各村百姓结伴进城赶社火。
街上锣鼓震天,红绸飘满街巷,高跷队伍踩着节拍穿行而过,沿街孩童追着队伍跑动欢呼。
河西全境自打新政落地、均田破贵以来,境内旧豪强、顽劣族老接连被清算惩治。
所有触犯新政、把持乡野、盘剥百姓的旧势权贵,尽数判罪悬尸路边示众。
换作别处藩镇,秋末风燥日晒,尸身不出几日便会腐败溃散。
但河西如今境况迥异别处。
洛水工区新式电热制盐炉全面铺开量产,水力电机驱动成套制盐工序,提纯、煮炼、筛分一气呵成。
纯白细盐、腌制用粗盐、牧场畜用盐,全线海量产出。
河西本就西北盐泽遍地,再叠加工业化制盐产能,盐价跌至谷底。
无论城乡市集、村口摊铺,盐货随处可购,价格低廉到寻常百姓家家常备、随手可取。
久而久之,河西乡间养出一桩别处难以理解的魔怔常态。
路人行经悬尸路段,但凡看见路边吊挂的旧权贵、亡故族老尸身,随手便会抓盐撒上。
有人图干净、有人图省事、有人纯粹习惯性跟风撒盐。
层层盐粒覆在尸身之上,渗水锁湿、抑菌防腐。
本该快速腐朽的尸体,被这般日复一日、人人随手腌渍,皮肉僵凝、久不溃烂,枯挂道旁久久不散。
整条官道常年悬着一排排旧时代权贵尸身,不腐不烂,静静看着乡野换新、新政落地、万民安居。
河西百姓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两名挎着竹篮的妇人并肩走着,目光扫过满街热闹,路过道旁悬尸路段,脚步未有半分停顿。
左边妇人开口说道:“今年收成比往年好太多,节度府又办社火、牵姻缘,这日子是真的稳当了。换以前,嫁娶、田地全由上头拿捏。”
右边妇人当即啐了一声,接过话头。
“呸!别提以前的规矩,那些拿捏乡里的族老,人还挂在路边没挪走呢。”
话音落,她随手从随身菜篮里抓出一把细白工业盐,抬手一扬,盐粒簌簌落上近处吊挂的尸身。
动作自然寻常,毫无惧色,如同随手洒扫一般。
妇人撒完盐,继续边走边说:“如今官府开明,年轻人自己相看姻缘,合眼缘就能定,不用被族老宗族拿捏一辈子。”
街边空地,一群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站开,互相打量说笑。
河西新政放开婚配自主,不再死守旧式礼教规矩,秋收社火便是全境公开的相亲盛会,专为撮合青年、滋生人丁、安稳基层,一步步拆解地方宗族把持嫁娶、捆绑乡民的旧规礼教。
街角石阶旁,石墩一身布衣,站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动。
一名同龄乡勇凑到他身侧,笑着开口:“石护卫,今儿休沐,怎么还站得这般板正?来都来了,赶紧挑个合心意的姑娘。”
石墩微微摇头,开口回话:“我刚搭话了两位识字的姑娘,都是学堂出来的,性子通透。嫌我常年守岗、神色刻板,不爱说笑,都回绝了。”
乡勇笑出了声:“人家读书明理,自然不喜衙门里的冷硬做派。那方才主动跟你搭话的两个农家姑娘,性子温顺、手脚勤快,哪里不好?”
石墩抬手挠了挠头,如实说道:“太过守旧,凡事都听宗族长辈安排。如今河西处处兴新规、学新理,过日子讲究同心同路,三观不合,日后必然生隙,不能将就。”
乡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也挑、那也拣,到头来只能蹲角落看旁人成双成对!”
石墩无言以对,只能蹲在石阶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满身无奈。
周遭几名值守的民兵看得真切,两两对视,低声说笑。
“平日里办案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偏偏在姻缘事上束手无策。”
“各司其职罢了,护卫保境安民是本分,谈情说爱本就不是强项。”
喧闹热闹尚未停歇,巷道深处骤然响起急促的喊声。
“站住!别跑!外来歹人鬼鬼祟祟,一直在窥探工坊街巷!”
几名巡街的公社民兵手持木棍,脚步飞快,朝着巷道合围而去。
沿街看热闹的百姓瞬间散开,纷纷避让出空地。
蹲在石阶的石墩身形一蹿,瞬间起身,几步便冲入合围圈内。
巷道之中,五六名装束混杂、面生的汉子见状不妙,转身便要四散逃窜。
周边民兵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瞬间封死所有退路,一拥而上,将几人死死按在地面,麻绳快速捆缚四肢。
一名带队的小队长俯身搜身,从众人衣襟夹层、靴底、贴身布包里,逐一翻出折叠密信、泛着寒芒的淬毒短刃,还有一枚刻画隐秘标记的宣武军铁牌。
小队长捏着铁牌与密信,转头高声喊道:“是汴梁的人!不是寻常流民盗匪!”
石墩低头盯着地上挣扎的暗卒,眉头紧锁,出声问道:“你们何时潜入河西?藏在民间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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