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正月
陕州宣武军行营。
大角三通,声震连绵营寨。
左右厢步骑依照军营旧制分列阵列,横平竖直,行列规整如刀削尺量。
数万甲士伫立雪地,戈矛林立,铁甲叠压。整片校场寂然无声,无一人交头私语,无一丝散乱参差。
中军正中立一杆丈余高的大赤纛,赤红旗面绣玄色赤蛇盘绕纹样。
寒风卷得旗身烈烈作响,蛇身纹路随狂风翻涌舒展,压得周遭所有旌旗黯淡几分。
行军司马持令旗往复巡阵,逐队校准站位。幕府文武分东西两列,依品阶立定,班次森严,井然有序。
兵曹掾吏振铎传令,全军士卒身形笔直,落针可闻。
中军三尺夯土高台早已筑毕,直面长安方向。
幕府各司官吏各司其职,谒者彩排礼仪唱喏,掌书记属吏清点御赐节钺、勤王表文与全套礼器。
亲卫牙兵环台列盾横戈,隔绝中军禁地与外围行伍。
整场誓师大典严格遵循晚唐藩镇承制出征礼法,规制周全,一丝不苟。
全军上下,从高阶将校到底层士卒,人人皆知朱温将亲领十万勤王大军,西进潼关、入关迎銮。
高台旁那面绣赤蛇的大赤纛迎风不倒,便是全军主将权柄最直白的昭示。
唯有朱温、敬翔寥寥数心腹清楚,这场声势滔天的正大兵威,从头到尾皆是瞒天过海的阳谋假象。
天色彻亮,赞礼吏高声唱仪。
朱温身着绯色节度官袍,腰悬金鱼袋,双手捧定御赐节钺,稳步登坛。
身后大赤纛被狂风扯得翻飞作响,赤红旗面玄蛇舒展,衬得他身姿稳如磐石。
敬翔手捧卷轴表文,紧随其后登坛肃立。
高台正中案几陈设规整,御赐节钺居左,勤王表文居右,香炉、清酒、玉帛依次陈列,礼法周全无缺。
赞礼声再起。
朱温面朝长安方位,躬身三揖三叩,礼数庄重端严。起身之后,亲手拈香入炉,目视烟气缓缓升腾,随后将备好的表文装入漆木匣中,加封火漆。
“八百里加急,递往长安南衙宰辅府。”
朱温开口,语调平稳沉稳,字字清晰。
阶下驿传校尉双手接匣,躬身领命,转身疾步下坛,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转瞬消失在营道尽头。
焚香拜表、遣使奏闻,整套流程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这一场礼法大典,演给长安百官、天下藩镇与朝野万民观看,坐实朱温勤王赴难、名正言顺的大义名分。
敬翔上前半步,展开卷轴,当众朗声宣读勤王表文。
文辞堂堂正正,尽数细数阉竖胁驾、銮舆蒙尘、关中动荡乱象,申明朱氏大军奉檄举义,十万重兵屯驻陕虢,即日西进潼关,清剿逆党、收复关辅、奉迎圣驾归京。通篇行文只谈正面主力进军,对武关潜行的偏师奇谋,只字未提。
表文宣读既毕,坛下重鼓轰然三击,震彻整座连营。身侧大赤纛随鼓声剧烈震颤,旗上赤蛇似要破旗而出,红浪翻涌。
赞礼吏高喝誓众。
数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撞击之声连片作响,厚重沉肃,铺满整片校场。
朱温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无边无际的军阵,语调冷硬如铁,字字落地铿锵,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临阵退怯者——斩!”
台下数万甲士同声爆喝,声浪如山崩坠地,整齐划一、无半分参差。
“——斩!!”
“劫掠百姓者——斩!”
全军二度齐吼,轰鸣冲荡四野,铁血寒气压覆整座大营。
“——斩!!”
“泄露军机、私通逆寇者——斩!”
连片嘶吼直冲云霄,制式规整、粗野狂暴,尽是沙场杀伐戾气。大赤纛猎猎振鸣,旗上玄蛇纹路随三军呼喝共振。
“——斩!!”
高台之上,朱温身姿岿然不动,厉声再喝。
“今日立誓!不破逆党,不迎圣驾,誓不东归!”
下方数万将校士卒齐声呼应,层层声浪堆叠震荡,余音连绵不绝。
“誓不东归!!……”
杀伐呼喝渐渐落定,营中肃杀之气不散。
朱温取案上清酒,洒酒祭天地武成王,剩余半盏仰头一饮而尽。
紧随严酷誓词之后,仓曹参军即刻传命各营,按人头分发酒肉、布匹、财帛,遍赏三军。
隆冬苦寒,远途跋涉皆是艰辛。朱温深知士卒此番征战不易,先以严刑立定军规,再以实利安抚军心。一赏一罚之间,军营敬畏并生。
士卒依次起身领赏,军心安定,士气暴涨,人人愿竭力效死。
大角鸣响,旌旗归位,誓师大典礼成。文武退去时,人人目光不自觉掠过高台旁屹立不倒、绣着赤蛇的大赤纛,心底自知此番西进势不可挡。
文武将校依序退离校场,各归营伍整备兵马辎重。整座大营热火朝天,天下视线尽数被潼关正面的主力大军牢牢钉死。
厚重的毡帘落下,彻底隔绝帐外震天喧嚣,再听不见大赤纛迎风的翻卷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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