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火光顺着蛇身流转,焰尾盘绕着城楼飞檐,硕大的蛇首微微低垂,一双瞳仁,正遥遥望向旷野当中走来的董灼。
碧玉冷光与赤红焰火,一寒一烈,在天地之间遥遥对峙。
但见:
赤虺盘踞锁玉京,血口吞天日月冥。
衔珠欲灼九霄破,浴血将倾万壑腥。
换骨风雷惊换世,蜕鳞星斗暗移形。
须臾城阙倾颓尽,亘古劫灰化火霆。
董灼惶恐间,不知何时,身侧四野,七道身影已然静静矗立。
阴风飒飒,鬼影飘飘,枯骨负巨剑,寒刃斩劫潮。
董灼心下大定,抬手前指:“去!”
七名覆面剑士嘶吼上前,身躯虚浮摇曳,鬼影在狂风之中不住震颤。
“斩!”
七声斩喝层层叠叠,轰然响彻整片大荒旷野。
天幕之中骤然浮现出七柄横贯长天的巨大长剑,寒芒刺破漫天红云。
七劫剑意沸腾鸣响,旷野阴风骤然翻涌暴涨。
七道煌煌剑光裹挟劫道真意,自高空雷霆坠落,轰然劈砸在赤红火蛇躯身之上!
巨响崩彻穹苍,漫天赤红焰火轰然炸开。
赤蛇狂扭,本在体表缓缓生出的龙须应声碎裂;
紧随其后,龙角崩裂,龙爪摧折,龙鳞纷飞,龙尾之上新生的龙纹寸寸消融。
五处化龙之迹一一剥落,飘散于红云之间。
龙须碎落,百年劫序初崩;
龙尾凋残,五代尘踪永熄。
赤虺抬首,再度遥遥望向董灼,一声凄厉嘶吼划破大荒,旋即调转庞大身躯,裹挟漫天赤红焰光,遁向东方。
周遭幻境开始如水波一般晃动消融,旷野、碧城、七名覆面剑士一同渐渐褪去。
董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帐内静谧,烛火微摇。
董灼长吐一口浊气,翻翻身,尝试再次入睡。
另一侧榻席之上,年少的李存勖眉头紧锁,身躯猛地剧烈一颤,骤然挣脱绵长梦魇。
方才一梦,梦里他少年继业、百战起家,扫燕灭梁、一统中原,登临帝位,手握万里河山。
可到头来众叛亲离、君臣离心,兴教门大火焚天,乱箭穿身,霸业碎作尘土。
一生功过、百战威名、家国天下,尽数归零。
可弥留最后一念,不是晋阳基业,不是李氏社稷,不是半生功名。
唯独刘玉娘。
唯独他倾尽半生偏爱、独宠到底的那一人。
李存勖猛然睁眼,一把攥住枕边锦枕,狠狠砸落地面!
砰——!
巨响炸破帐中静夜。
满头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是亲历身死的惶然,更是一场空付深情的怅然。
“老头子给我的箭还是太少了……闹到最后,郭从谦还要给我补上二三十支。”
生死惊惧慢慢褪去,偌大帝王江山,在他心里轻如飞灰。
梦里坐拥天下,万人俯首,却自始至终,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刘玉娘。
荒政、失国、招祸、亡身,半分为伶人,七分皆为心甘情愿纵她、宠她、依她。
想起现世不过五六岁、尚是稚童的小玉娘,心口莫名胀满滚烫的执念。
“不过话说回来,玉娘长大了是真漂亮,还给我生了儿子。”
彼时四方平定,世间再无人可拘束于他。
一日皇后刘玉娘之父自乡间寻至洛阳宫门,想要前来认女。
刘玉娘唯恐此事有损自己皇后的名分,竟下令将亲生父亲当庭鞭笞驱赶。
这件事传到宫中,李存勖听闻,不怒反笑。
一时兴起,他寻来粗布旧衣,将自己装扮成那老者的模样,又带上皇子,径直走入皇后的殿中。
刘玉娘抬眼一见,花容失色。
待到看清是天子假扮,顿时羞怒如火,整个人就要发作。
李存勖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惊,急忙抽身退走,把好大儿一人丢在殿内承受皇后满腔怒火。
江山倾覆无所谓,身死国灭无所谓。
“好一场大梦,好一场大梦……”
李存勖失神低语,眼底浮沉一世痴念。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董灼猛然起身,眉目冷冽,沉声厉喝:
“你发什么疯!”
李存勖被董灼吼的一激灵,良久呢喃道:“梦里没有你…”
这话听得董灼直犯恶心:“不睡…滚滚滚滚滚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