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垫子刚换的！”
“先生，坐我的！我的车跑得快，稳当！”
“先生，去哪儿？我的车便宜，五个铜板到外滩，八个铜板到闸北！”
张军扫了一眼这些车夫，挑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车夫。这人约莫五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短褂 。
他的黄包车虽然有些旧了，漆面剥落了不少，但车轮擦得锃亮，坐垫上铺着一块干干净净的蓝布，一看就是个爱惜车子、做事踏实的人。
张军坐上了黄包车，靠在那块干净的蓝布坐垫上，声音平静地报出了目的地：“师傅，麻烦去闸北区。。”
“好嘞！，先生您坐稳了！”车夫吆喝了一声，声音洪亮而爽快。他双手握紧车把，腰一沉、腿一蹬，黄包车便吱吱呀呀地驶离了酒店门口，汇入了夜色中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而稀落，一盏盏孤零零地矗立在街角，投下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图案。黄包车的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和车夫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从车篷两侧灌进来，带着几分秋夜的凉意和黄浦江的潮湿水汽。张军靠坐在座椅上，微微闭上眼睛，让夜风吹散脑子里残留的酒意和倦意，同时也让思绪在冷静中沉淀和整理。
刚才在酒会上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张元疯和他手下的密谈、玉观音这个代号、董军今晚的接头、李浩带人在茶楼盯梢、谷川智久的戒严令……
还有自己给唐文昌下的毒针，那个零点五秒的瞬间，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原本今晚的任务只是暗杀唐文昌和窃取军火运输情报，结果情报没拿到，反而多出来一摊子事情，地下党内鬼、被盯上的交通员、马上就要开始的接头、全城戒严……”
“但既然已经决定要去通知董军，就别想那么多了。到了茶楼之后，先观察清楚情况，看看76号的人埋伏在哪里，然后想办法在董军和接头人碰面之前截住他。至于具体怎么提醒，写纸条？制造意外？还是直接低声说话？到了现场再根据具体情况随机应变。”
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法租界出来之后，街道两旁的建筑从西洋风格的花园洋房渐渐变成了江南风格的白墙黑瓦，路上的行人也从西装革履的绅士名媛变成了短褂布鞋的普通市民。
偶尔有几家夜宵摊还在营业，昏黄的煤油灯下，摊主正在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的水雾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车夫稳健的步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配合着车把轻微的吱呀声和车轮的咯噔声，组成了一首单调而悠长的夜行曲。
张军在这首夜行曲中闭目养神，将刚才消耗的精力一点一点地补充回来。
…………
另一边！
闸北区的夜，和日租界的灯红酒绿是两个世界。
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潮，街边的店铺大多早已打烊，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中飘着煤球炉残留的硫磺味，混着远处巷子里飘来的葱油香，是上海滩底层百姓最熟悉的烟火气。
锦江茶楼就坐落在这片市井气息最浓的街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小楼，门脸不算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被岁月熏得微微发暗，锦江茶楼四个大字却依旧笔力遒劲。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暖融融的红光从纱罩里透出来，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两团温暖的炭火。
哪怕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茶楼里依旧热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蒸腾的热气混合着茶叶的清香、瓜子的咸香、还有各式茶点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把夜的寒凉挡在了门外。
楼下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坐了大半的客人，有穿着短褂的车夫脚夫，端着粗瓷大碗咕嘟咕嘟牛饮；有摇着蒲扇的老头凑在一起下象棋，棋盘上拍得啪啪响；还有几个跑街的伙计围坐一桌，压低声音聊着当天的买卖。
跑堂的小二穿梭在桌椅之间，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提着铜茶壶，嘴里吆喝着来喽！碧螺春一壶，配两碟瓜子……，声音洪亮脆生，在满堂的嘈杂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楼梯在大堂西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楼上是一间间隔开的雅座，用竹帘半掩着，私密性比楼下好得多，谈事情的、会朋友的，大多愿意多花两个铜板坐楼上。
整座茶楼烟气袅袅，人声鼎沸，谁也不会多留意谁。人多眼杂，反而最适合做些不能见光的事。
九点五十五分。
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街道尽头慢悠悠地骑了过来，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骑车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却依旧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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