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整。
茶楼里的喧闹淡了一些，楼下的客人走了大半，楼上却依旧安安静静。董军坐在靠窗的雅座里，面前的黄山毛峰冒着袅袅热气，他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偶尔剥两颗花生，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街道上，神色平静，像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
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李浩指尖的烟换了一根，脚边落了好几个烟蒂。
他不急。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在等。
等那个即将出现的接头人。
等那条藏在暗处的情报线，一点一点地自己浮出水面。
等一个把上海地下党整条情报链连根拔起的，落到他李浩的手里。
夜色越来越深，茶楼里的灯光透过窗纸晕出一片暖黄，映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张温柔的陷阱。董军在楼上安静地喝茶，楼下的特务混在客人里嗑着瓜子盯梢，巷口的李浩叼着烟守株待兔。
一张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锦江茶楼的四周张开。
只等那个尚未露面的接头人，一头撞进来。
…………
另一边。
离锦江茶楼大约两条街的一条狭窄巷子里，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条巷子位于闸北区的边缘地带，两边都是低矮破旧的民居，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芯。墙角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暗绿色光泽。
巷子口堆着几个破竹筐和一只豁了口的咸菜缸，缸里积着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臭味。
整条巷子没有一盏路灯，唯一的光源是远处街口漏过来的一丝昏黄光线，勉强在巷口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往里走就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不知哪家院子里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就在这时，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从巷子外的街道上传来，由远及近。
一辆黄包车从街道拐角处转了出来，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拉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车夫，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蓝布短褂，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正低着头一步一顿地往前拉着车。他的脚步稳健有力，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秋夜的寒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车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靠在座椅上，姿态闲适而从容。正是刚从川野田美酒会上赶过来的张军。
张军的目光透过黄包车篷布的缝隙扫视着周围的街道。从日租界一路过来，街道两旁的景致像翻画片一样变换，西洋风格的花园洋房变成了江南风格的白墙黑瓦，霓虹闪烁的夜总会变成了门板紧闭的杂货铺。
而眼前这条巷子附近，更是偏僻到了极点。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打了烊，门板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路边堆着垃圾和破烂家具，整条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黑漆麻黑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张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微微皱了皱眉。英国精纺羊毛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袖口上那枚银质纽扣闪了一下，这套西装全上海滩都找不出几套同样的来。
穿成这样去锦江茶楼那种地方，简直就是在给自己贴标签。76号行动二组的人正在那里盯梢，他们眼力毒辣，任何一点不正常的细节都逃不过观察。
“嗯，这地方够偏僻。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化妆伪装一下。”
想到这里，张军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平淡随意的语气对着车夫的背影喊道：“师傅，就在这里下车吧。”
“好嘞！”车夫爽快地应了一声，双手用力拉紧车把，身体微微后仰，脚步渐渐放缓，黄包车在石板路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后稳稳地停在了巷子口。
他放下车把，转过身来，黝黑的脸上堆着憨厚朴实的笑容，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先生，一共八个铜板。您这趟可不近呐，从日租界到闸北区，穿了大半个上海城了。”
张军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铜板放在车夫粗糙的手掌心里。铜板落在掌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数目比车夫报的多了好几个。
车夫低头一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先生！先生您真是大方人！您慢走，天黑路滑，当心脚下！”
张军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摆，迈步下了车。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车夫没有逗留，重新握起车把，调转车头，拉着空车吱吱呀呀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黄包车的轮廓在昏暗的街道上越来越小，车轮咯噔咯噔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在街道拐角处晃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张军站在原地，目送着黄包车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眼前那条幽深漆黑的巷子。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用眼角的余 光， 扫了一眼街道两头。左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右边，同样静悄悄的。确认没有任何人之后，他才迈步走进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他往里走了大约十来步，直到街道口的光线完全被墙壁遮挡住，整个人彻底没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他在黑暗中站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安全。”
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之后，张军心念微微一动。
他迅速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丝绸领带、笔挺的西装裤和锃亮的牛津皮鞋。每脱下一件就直接扔在地上，反正这些东西都是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随时可以回收。
然后他再次催动心念，一套崭新的旧衣裳凭空出现在手中。
系统空间之中，存放着很多各式各样的衣服、化妆品等等，就是为了随时改变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