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唱一和,把怀疑的方向从76号内部引到了特高课。
李群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深沉,看不出一丝情绪。直到两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够了。”
张元疯和姚春丽同时闭上了嘴。
李群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说道:“特高课那边,我会亲自跟南野课长沟通。这件事,我会向他们提出来。”
听到这话,张元疯和姚春丽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李群没有给他们太多放松的时间。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你们也不要太自信了。”
李群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两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不管这个内鬼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特高课。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不能掉以轻心。”
“下去之后,你们两个都给我仔细回想一下。这几周、这几个月,自己有没有在不该说话的场合说过话?有没有在喝醉酒的时候说漏过嘴?有没有在电话、电报中使用过不够安全的通讯方式?有没有把机密文件带出过办公室?有没有在闲聊中,哪怕是跟自己最亲近的人,提到过‘玉观音’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两人的心上。
“就算你们自己觉得没有问题,也要回忆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身边的亲信,家里的佣人,来往密切的朋友,甚至包括……”李群顿了一下,“枕边人。”
张元疯面色一凛。
姚春丽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明白了吗?”李群问。
“是,属下明白。”张元疯立刻站直了身体,郑重应道。
“春丽明白。”姚春丽也连忙欠身。
李群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轻轻挥了挥手。
“都出去吧。元疯,唐文昌的尸检报告放在这里。春丽,电报的事情抓紧跟进。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两人齐声应道。
张元疯和姚春丽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张元疯先一步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姚春丽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走到门口时,李群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
“还有……”
两人同时停步,转过身来。
李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透过半睁的眼帘看着他们:“最近这段时间,所有涉及到玉观音的情报,所有关于我们通讯系统的排查,都给我守口如瓶。这件事,只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如果我在外面听到任何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元疯和姚春丽同时点头。
“属下明白。”
“主任放心。”
李群再次挥了挥手。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停留。
张元疯推开门,先一步走出了办公室。姚春丽紧随其后,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房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中消失。宽敞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李群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报上,久久没有移开。
电报上的字迹,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但每一遍,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内鬼……”
李群喃喃自语。
他伸手拿起那份电报,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成了碎片。细小的纸屑从他指间滑落,飘散在墨绿色的桌面上,像冬天的雪花。
“知道玉观音存在的,除了春丽、唐东、元疯,就只有特高课的南野课长。我们这几个里面……”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怀疑。
但事实摆在眼前。有人泄露了“玉观音”这个代号。
这个范围,太小了。
小到让李群感到害怕,他不愿接受自己最信任的人,出现了叛徒。
…………
下午四点半。
太阳已经偏西,斜挂在租界西面的高楼后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光线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偶尔有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张军和王保国从洋房院子里走了出来。
张军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是一件深藏青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西裤,裤线笔挺,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褐色尖头皮鞋。腰间扎着一条深棕色的牛皮腰带,铜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手腕上没有戴表,干干净净,只在左手食指上套着一枚素银戒指。
这一身打扮,低调中透着讲究,既不失体面,也不会过分张扬。对于要去拜访张元疯这样的人来说,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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