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嘞好嘞。”郭经理连声应着,一边朝楼下喊了一嗓子,一边侧着身子引着众人往楼梯口走。
张军让开一步,让张元疯和谢娟走在前面。张元疯迈步走出包厢,步子稳当,看不出多少醉态。只有张军这种眼力极尖的人,才能察觉到他脚下有极轻微的虚浮,像是每一步都用力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
谢娟从另一侧自然地挽住丈夫的胳膊,手指扣在他的小臂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多一个支撑点。张元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胳膊明显放松了些,由着她搀着。
王保国跟在最后面,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喷出酒气来。他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挪地往下走,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使不上劲。好在楼梯铺着厚实的地毯,就算踩不稳,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大动静。
一行人下到一楼大堂时,郭经理的几个伙计已经在门口排成了一行,毕恭毕敬地站着。门外的街面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掉了头,车头朝着马路,车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张元疯的车,司机早就动了。
“张大哥,嫂子,今晚实在不好意思,没让你们喝尽兴。”张军快走两步,赶在张元疯前面拉开了车门,微微欠身,“下次我找个更清静的地方,咱们不醉不归。”
张元疯在车门前站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军脸上。
夜风从街头吹来,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将他脸上的酒红吹散了一些。他看着张军,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转瞬即逝,是审视,是犹疑,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歉意。
“小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今晚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喝多了。”
张军连忙摇头:“张大哥说的是哪里话。是我没眼力见儿,大晚上的提什么玉观音,惹您不快了。您不怪我,我已经感恩不尽了。”
“没怪你。”张元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这个人,不错。以后有难处,尽管来找你嫂子和我。”
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句应酬,可出自张元疯之口,份量就大不一样了。以他的身份和性子,能对一个人说出“有难处来找我”,等于是在上海滩给了他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张军心头猛地一热,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来。
“张大哥,有您这句话,小弟在上海滩走路都有底气了。”
张元疯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算是回应。他转身钻进车内,谢娟也随后坐了进去。关上车门的时候,谢娟又按下车窗,朝张军挥了挥手,温声道:“小军,回吧。下次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好嘞,嫂子慢走。张大哥慢走。”张军退后两步,朝着车内鞠了个半躬。
车窗缓缓升起,那辆黑色的轿车像一条滑入黑夜的鱼,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醉仙楼。尾灯在梧桐树影间闪了几下,很快便被法租界深处更密的灯火吞没了。
张军直起身来,望着那辆消失的轿车,久久没有动弹。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像是一幅画从暖色变成了冷色。夜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他整个人立在那里,身形笔直,脸上的表情在霓虹灯和月色交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
“军哥。”王保国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咱回吧。”
张军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回吧。”
他这才想起王保国喝成那样,开不了车。于是自己坐上了驾驶位,让王保国坐副驾驶。王保国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张军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军哥。”王保国忽然含含糊糊地开口。
“嗯?”
“刚才张队长那个……什么‘你怎么知道玉观音’……”他打了个酒嗝,睁着一双醉眼望着张军,“到底咋回事?我差点没吓死。”
“没事。”张军双目直视前方,面色平静,“他听岔了。最近他们76号事儿多,人容易紧张。”
王保国“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袋往窗户上一靠,没一会儿便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张军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上海滩,像是一头从白天换到黑夜的怪兽,霓虹灯是它的鳞甲,黄包车的铃声是它的呼吸。张军驾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军嘴脸上扬,露出了一抹兴奋的笑容,脑海中,不断回想起之前饭桌之上,张元疯听着看着“玉观音”之后的心声。
【吓我一跳!原来只是送一枚玉佩,我还以为……】
【这会不会太凑巧了?其它东西不送,偏偏送玉观音,难道这小子有问题?】
【不,不应该呀!就算他想要套我的话,这种小手段,未免太白痴了。难不成以为我喝了一点酒,就会将玉观音的身份说出来?应该是我自己想多了,只是个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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