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韩沐相就醒了。昨夜想过的话还在脑子里,一句都没忘。他把石屋的门推开,门口的雾还没散,古木的影子罩着半间屋子。沈悦起得比他早,蹲在石槽边上洗脸,水声很轻。
今天去见谷主。她说。
要带东西吗?
不带。
我看村里人串门都带东西。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半篮子鸡蛋,或者一把青菜。
谷主不缺这个。
那他缺什么?
韩沐相把门掩上。这个问题他昨晚也没想明白。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行李。两双鞋并排摆着。他的鞋底薄了,沈悦的鞋帮上还沾着红土。
柳玄来得比昨天早。他站在石屋外三步的地方等。青袍上带着露水的湿印,鞋底是干的。韩沐相从屋里出来,柳玄转过身,往古木的方向走。谷地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上掉下来的声音。沈悦走在最后,一步一回头,望古木的树冠。
上树的路是一条藤梯。藤是活的,脚踩上去,藤自己往上一送。沈悦仰头把树屋望了望,又低头把藤瞅了瞅,深吸一口气,踩了第一级就抓住韩沐相的袖子。
它在动。
爬。摔不了。
藤粗的地方有手臂粗,踩上去软,落脚的地方自己往下凹半寸,软软地托着人。沈悦一步一停。
它不会断吧。
断不了。
那它怎么知道我要踩哪?
它不知道。你踩哪,它就接哪。
爬到一半,谷地已经在下头了。石屋成了火柴盒,药田是几块方方正正的绿补丁,几个青袍弟子在田埂上走,成了几个黑点。沈悦往下看了一眼,脸白了一点,手攥得更紧了。
别往下看。看脚。
看了脚更怕。
韩沐相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她的手很凉。
藤梯绕了三圈,把他们送到树屋门口。树屋是木板搭的,架在两根大枝杈中间,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果子。一只鸟蹲在屋顶上,四只脚,羽毛黑得发蓝。它看见有人上来,张开嘴,叫了一声。
沈悦盯着那鸟,数了数,又数了数,扯韩沐相的袖子:哥哥,它有四只脚。跟昨天草里那只是一样的。
韩沐相也看见了。四只脚,走一步顿一步的劲头都一个样。他别开脸。
你昨天说鸟不长四只脚。沈悦的声音压得低,尾巴上带着点得意。
屋里传出一声骂:
鸟没滚。它又叫了一声。
蠢东西。屋里的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耐烦,像是对着全天下在说。
韩沐相走进树屋。屋子里很暗,树皮做的墙,藤蔓从梁上垂下来,几根藤上还挂着水珠。屋里有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跟钻进了树肚子一样。窗边的小桌上搁着一盏灯,油还满着,灯芯是湿的。一个老人坐在窗边,方脸,闭着眼。他的皮肤是树皮色的,粗糙干裂,头发不是头发,是一蓬活的藤蔓,在肩头慢慢蠕动。藤蔓的颜色偏黄。
韩沐相进门,藤蔓动了一下。几根藤梢朝门口的方向抬起来,像闻了闻空气,又慢慢落了回去。
谷主。柳玄站在门口,没进去。
知道了。老人睁开一只眼。只有一只。另一只还是闭着。进来就进来,杵在门口做什么。
昨天让你们看草,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韩沐相说。
说说。
种的人把灵力往南边引。草根朝南。
还看出什么?
种草的人,手上有章法。灵力一丝一丝绕进去的。
老人说。不是个棒槌。
青木子的鼻子动了动,像在空气里找什么。他往韩沐相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沈悦跟在韩沐相身后进来,眼睛在老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头发上。那些藤蔓动得很慢,像一窝还没睡醒的蛇。
看什么。老人说。
你的头发。沈悦说。是藤。
废话。藤蔓动了两下,几根藤梢朝沈悦的方向伸了伸,又缩回去。它闻你呢?别怕,它不咬人。
沈悦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睛还盯着那些藤梢。它听得懂我们说话?
听不懂。它只知道谁身上有味儿。
老人那只睁开的眼睛转到韩沐相身上。五灵根。金丹前期圆满。还带着个练气的小丫头。跑我谷里来找人,找了一个姓常的,二十二年入谷,三年前离谷。
他进谷不到三天,谷主知道得这么清楚。树的叶子是眼睛,这句话不是虚的。
还有一个人。韩沐相说。水木双灵根的女孩,炼丹的。
问柳玄。青木子说。谷里的孩子,他比我清楚。我的树不看孩子,孩子还没长根。
丫头。青木子那只眼睛转到沈悦身上。水灵根,底子也干净。跟你哥不一样,你的水是野地里自己长的。
沈悦没听懂,扭头看韩沐相。韩沐相只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青木子。
老人朝两把木凳抬了抬下巴。我不喜欢仰着脖子跟人说话。
凳子是整块木头抠出来的,坐下去能感觉到木头原来的年轮,一圈一圈硌着腿。韩沐相坐下。沈悦挨着他,屁股只挨了半截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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