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小宝忽然问:二舅,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韩沐相的手停了停。周秀宁说:吃饭。小宝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那你会走吗?周秀宁看她。她小声补了一句:我问着玩的。
夜里,周秀宁坐在灯下缝衣裳。针脚细,一针一针,密得跟行军打仗一样。小宝趴在桌边瞧,瞧着瞧着,脑袋一点一点。周秀宁说:睡去。她摇头:再看一眼。瞧第二眼,人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秀宁放下针,把人抱起来,送进屋。大黄跟到门槛边,趴下,不动了。
那声喊,隔了这些年。
堂里的灯白得晃眼。没有枣树,没有井,没有满院子的影子。只有海在墙外,一夜不停地流。
另一半呢?沈悦问。
被带走之后。韩沐相说。她跟着那个人过了二十年。那二十年,我没见过她。
二十年。他说出这个数的时候,声音很轻。
沈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二十年。她活到现在,也没有二十年。
那她,还记得你吗?她小声问。
韩沐相望着棋盘。这个问题,他不敢答。
沈悦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所以他才说,讲给你听。他不讲,你就永远不知道。
常世通要讲的,是他不知道的那一半。小宝怎么长大的,怎么过的日子。常世通知道。
韩沐相望着棋盘。他知道的那一半,都停在那声喊之前。喊完之后的事,一件都不在他手里。她吃什么,长多高,跟谁说话,他一样都不知道。二十年,他刻阵盘,修行,找人。她人在哪里,他就往哪里追,追到今天,追到海底。
韩沐相站起来,走到那盏灯前。灯光落在空畦上,土是新翻的。他蹲下去,又看了一遍阵纹。六十四道。刻痕深浅一样,收尾的地方没有毛刺,交接的地方没有半点走样。刻阵的人力道很匀。传送阵。两个人。刻阵的人把阵藏在土底下,把话藏在灯里,把路藏在光里。从外港到珊瑚堂,一路的灯,都是给他点的。
这阵,能走。他说。
走哪儿?沈悦问。
走过去才知道。
他看得出这阵刻得慢。六十四道,一道一道,都是蹲在地上,一笔到底。刻的人那时候在想什么。想这阵什么时候来人,来的人是不是他。灯就在旁边点着,照着他刻。刻完了,盖上土,点灯,走人。
沈悦蹲到空畦边上,拿手指头悬在纹路上面比了比,比完缩回手。
哥哥。沈悦跟过来。我们走吗?
韩沐相还蹲着。六十四道纹路,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
明天。他说。今晚在这住。
这里没有床。沈悦说。那些屋子,能睡吗?
能。都是干净的。一个月没人住,掸掸灰。
那我睡哪间都行。她说。
挑一间离药园近的。韩沐相说。有事喊我。
沈悦去挑屋子,挑了离药园最近的一间。她先进去把被子抖开瞧了瞧,又叠了回去。叠完了,用手把被角抹平。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灯前蹲着。
晚饭是路上剩的干粮。两人在矮桌边分着吃。饼硬邦邦的,沈悦掰不动,用牙咬,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嚼了半天。
这饼,比船上的咸鱼还难嚼。她说。
嚼细了咽。韩沐相说。
她嚼了一阵,忽然问:哥哥,明天从阵里过去,那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要是那边没有路呢?
总有路。韩沐相说。
沈悦点点头,把饼一口一口吃完,又灌了两口水,用手背抹了嘴。堂里的灯太亮,她抬手挡了挡,说这堂子待久了,眼睛都分不清白天晚上。
韩沐相在灯前坐了一夜。灯没再响。声音只留了一遍。
他听着海在墙外流,想那声喊。海流了一夜,声音不重,贴着洞壁,一浪一浪。他偶尔看一眼那盏灯。灯亮着,照那片空畦。空畦里的土蓬蓬松松,在等一颗种子。
夜长。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棋桌前站了站,又回来。白子那口气还在。黑子还围着。这盘棋走不到头,谁动都一样。
他想起更多的小宝。想起她追鸡,从院子这头追到那头,鸡跳上柴堆,她绕着柴堆跑。想起她蹲在碎石地上画回路,画一道,问一道:通不通?不通,她就笑。想起她踮着脚在门框上刻横线,刻歪了,拿手抹,抹不掉。想起枣树开花的时候,她仰头接枣花,接了一头发。
睡前,沈悦又去通道口看了一会儿墙外的海。墙外的鱼比白天多,一群一群,银白的,有的身上发亮,游过去,光就跟着过去。她看得入神,鼻尖贴在墙上,哈出的气在墙面上结了一层雾。她拿手指头在雾上画了道线,又擦掉了。墙外的鱼不知道墙里有人。它们游它们的。
沈悦还没睡。她出来过一次,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哥哥,你还不睡?
你睡你的。
她没走,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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