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雾,天亮之后淡了一层。
沈悦还抓着他的袖子。走出一段,她的步子慢下来,落到他身后两步。韩沐相停住。她没刹住,额头撞在他背上。她退开小半步,抬手揉了揉额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料上有个洞,昨天夜里木剑从那里捅进去的。血早止了,洞里露出里面的皮肉,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歇一歇。他说。
她仰起脸看他,又往前头望。前面什么都没有。雾里一条路,往下盘,盘进山脚的野地里。常世通和方宝萤走得看不见了。
我不累。她说。
他往路边走了几步。这里离山道三丈,一棵老松,松枝让雾压得低低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阵桩,钉进土里,呈三角,绕树一圈。又摸了一把小刀,蹲下去,沿着阵桩之间的泥地画线。线画得慢,一道一道,把三个点连起来。他的手很稳。二十年在阵纹城刻阵盘练出来的稳。
沈悦站在旁边看。看他的手。
哥哥。她说。你还要回来吗?
回来。他说。
那我就在这棵树下等你。哪也不去。
他画完最后一道线,站起身。阵光亮起来,淡青色的,绕树一周,又暗下去,收进树皮里。他试了试。神识撞上去,弹回来。金丹以下,进不来。
这个阵,别人进不来吗?沈悦问。
金丹以下,进不来。他说。
那金丹以上呢?
他顿了顿。
这山里,没有。他说。常世通往南去了,越走越远。
沈悦点点头。她蹲下来,抱着膝盖,仰着脸看他。她的脸上还有昨天夜里哭过的痕迹,眼皮是肿的。
我不跟你去。她说。我去了,你还要分心。我知道。
韩沐相看着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映月宗外,她追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哭,说死也要跟着。现在她说,我去了你还要分心。
他解下腰间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两块干粮,又取出一块阵盘。半旧的,边角磨圆了。他把干粮放在她膝盖上,阵盘递过去。
有危险,捏碎。他说。碎了,我感应得到。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贴在心口。阵盘上有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得很轻,像擦一件要紧的东西。
捏碎了,你就会回来吗?她问。
他说。
她信了。她把阵盘揣进怀里,在树下坐好,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松枝的影子落在她头发上,一跳一跳的。
她坐的那个位置,正好在阵心。
他看出来了。她不懂阵。她只是挑了树底下最正中的地方坐。
那个拿木剑的人。沈悦忽然说。她很凶。我看见她,一直在打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
哥哥。她又在后面喊。
他朝后摆了摆手。
你早点回来呀。她的声音在雾里,小小的。
他走出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树下坐着,朝他挥手。雾从半山漫下来,把她的手吞了一半。干粮还摆在她膝盖上,一碰没碰。她只看着他。
下到山脚,他御空而起。
神识铺开。常世通和方宝萤的气息在前面,不远,十几里。他们走得不快。韩沐相贴着山道掠过去,山风从耳边过,雾让风撕成一条一条,甩在身后。脚下的山道盘成一条灰线,野地让雾压得平平的,像一锅蒸不开的水。
山风里有一点血腥味。淡的,是昨天夜里那场打斗留下的。他自己的血,常世通的血,搅在一起,顺着山风往前飘。
常世通的气息收得极好。他明明一掌打翻过他,可这会儿往前探,只探到一层平平的、极浅的气息。像一口深井,井口压着石板。露出来的只有石板。
路过一片踩乱的野地,他落下来看了一眼。泥地上的脚印,两行。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行在前,是常世通的。浅的那行跟着,绕过来,绕过去,有时候并到深的那行旁边,又退开。她扶过他,松了手,又扶。
脚印的间距不匀。他们歇过。歇的地方,草让人压平了一片。
深的那行脚印,深浅很匀。一个重伤的人,踩不出这么匀的脚印。
韩沐相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脚印,草,还有他们歇脚时背靠的那截矮石。然后他站起来,御空,接着追。
十几里路,几十息。
他看见他们了。
山坳里,一棵老槐树底下。那树有年头了,半边树冠枯着,另半边绿得发黑。他落在一处岩石后面,没有惊动任何人。
风从山坳口子灌进来,把前面的说话声送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走得慢。不紧不慢的。韩沐相在岩石后面想,常世通是不是在等他。走这么慢,留这么清楚的脚印,从雾里出来也不清道。那个人,连韩沐相哪一天到寺庙都算得出来。他不想让人追上,谁也追不上。
可韩沐相还是追上来了。
追了二十年的人在前面。就算是条明摆着的套子,他也得把头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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