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通从坡壁上下来,拍了拍灰衣上的土。坡壁上簌簌落了一小片土。那笑声停了。他的手按在扇柄上。韩沐相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动了。常世通抬起头,朝沟口的方向看。荒沟里没有风,雾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韩兄。常世通开口了,你觉不觉得这沟里太安静了?连只虫子都没有。我在这等了半宿,就听风了。
韩沐相把神识铺在荒沟里。风一丝都没有。
常世通也不催。他眯起眼,隔着一道雾看他。过了两息,自己先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风这东西,你越等它越不来。
他的手指在扇柄上松开,又合上,数着拍子。一下。两下。第三下,他把扇子从腰间抽了出来。
扇面垂着,旧得发黄,几处烧穿的洞眼黑黢黢的。他捏着扇骨,不展开,只把扇子在手里转了小半圈。转完,扇柄朝外,一抖。
扇面撑开了。不是地一声。旧竹骨一节一节咬合,咔,咔,咔,声音又干又涩。扇面正对着荒沟。他不是给自己扇风。
荒沟里第一个洞眼亮起来。绿光,很淡,从扇面上那个烧穿的洞里透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五个。绿光在雾里明明灭灭。
沟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滚到一半,停住了。
韩沐相的身体先动了。右臂在甲下绷紧,脚往后退了半步。耳朵里地一响,像从高处坠下来,气压把鼓膜压得发闷。
风来了。
从扇面里出来的风。没有方向,四面八方同时起,风把雾推着往外滚,滚到沟壁又折回来,整条荒沟的雾搅成一个大漩涡。韩沐相站在漩涡中心,五色阵纹在甲面上游走的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麻的地方还在麻。雾从指缝间流过,凉得发沉。
他抬起眼,破妄之眼在甲后睁开。他闭了一下眼,再睁。
扇面在他眼里不是扇面。是一团雾。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比这荒沟里的雾还厚。没有线,没有节点,没有回路。他看了二十年阵法,第一次看见一样东西,连结构都没有。
看清楚了?常世通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他把扇子摇了一下。
荒沟变了。不是幻觉,韩沐相踩在土上,土还在。可脚下忽然有了坡度,他整个人朝扇子的方向斜过去,像荒沟整个倾斜了半寸。他稳住身子,再抬脚,每一步都费劲。
他试着把阵域往沟口挪。挪不动。阵域动都不动,钉在原地。
雾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有什么极细的东西绷紧了。他循声看去。自己的阵域,边缘在一点一点往里缩。
别躲了韩兄。常世通说,你往哪儿躲,风往哪儿吹。它认路,不认人。
韩沐相矮下身子,重心压到脚底。
他的神识本来铺在沟外。扇展开那一瞬,缩回来大半。
他抬手想抓一把雾。雾从指缝里溜走的速度忽然慢了,慢得发滞。
第二下。韩沐相放出去的灵力拐了弯。那道灵力从他掌心出去,直着走了三尺,忽然折向扇面,没进去,一丝都没剩。
他右手并指,朝脚下划了一下。阵纹离手就散,散进脚下的土里,光一闪,没了。
韩沐相又画了一次。散得更快。
常世通摇第三下。
怎么样,写不上了吧?常世通朝扇面努了努嘴,你在别处画阵,天地听你的。在这儿,天地听它的。
韩沐相没理他。他盯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歪了。
太阳在雾外,光从沟口斜着进来,影子本该朝他身后躺。可那影子朝扇子的方向偏着,像沟底所有的光走到扇影边上都拐了弯。
他抬眼朝扇影看。破妄之眼里,扇影的边缘压着一层线,细得发黑,一圈一圈,朝影子里收。不是光。
他还在看。后肩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拍实了。闷响。他的膝盖先弯了下去,然后才感觉到痛,热辣辣的,从肩胛骨底下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牙关咬紧了。一口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单膝跪在沟底。甲上没有裂纹,一道都没有。伤在甲里面。
他半跪着,吸了一口气。雾又凉又重,压进肺里。
他动了一下右肩。肩胛骨没断,可整条手臂发沉,凉飕飕的。甲面上的五色阵纹还在游走。走到后肩那一片,绕开了。
常世通的声音近了,这都不躲。有点意思。我以为你多少会挡一下。
韩沐相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那条受伤的手臂垂着,肩膀比平时低了半寸。他抬起左手,抹了一下颧骨。血干了。
你这一身甲,看着唬人,连它摇一下都接不住。常世通走到他五步外,摇着扇子,一下,一下,很慢,别撑了韩兄。趁还站得起来,认个输不丢人。
韩沐相抬眼看他。
扇面里是什么。他说。
你猜。他说,猜对了有赏。
不是阵。
对喽。常世通笑起来,你瞧了二十年,今天才瞧见。不冤。这扇子跟了我几十年,今天头一回,给你看个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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