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天是青的。
韩沐相站在屋里。天还没大亮,院里就响起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扫得不稳。他听了一会儿,把窗推开。扫地的声音停了。小砚抱着扫帚站在院里,仰头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扫。
韩沐相关上窗。黑楼那边静着,窗纸上晃过一个小小的影子,是小安起来了。
小砚醒得最早。天还黑着他就睁了眼,躺着不动,听隔壁两个妹妹的呼吸。小安的浅,一下一下。青禾的深,睡得沉。他轻手轻脚起来,把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地是湿的,露水重。他找了扫帚,从墙根开始扫。
青禾是天亮醒的。她先看药篓,篓子还在,才起来。
小安先醒。她睁眼,看见自己枕着一件叠起来的外衫,看见墙上的窗。窗纸上的两个洞塞着干草,草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照在铺盖上。她坐起来,把外衫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原处。
小砚不在屋里。门口有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
她趴到门边,看见小砚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比他人高,他抱着扫帚柄,一下一下,把夜里落下来的松针归到墙根。青禾蹲在旁边择草,把药篓里的草一根根翻出来,抖土。羊草拢到左边,是给羊留的。灰灰菜掐了嫩尖,单放一小堆。
择完了,她端着那一小堆嫩尖去伙房。石生在搅锅,她站在门口,把灰灰菜递过去。
这个能拌粥。她说,开水过一下。
石生接过去,就着火光看那堆嫩尖:山里人不兴吃这个。
青禾没接话,转身走了。
你醒了?小砚回头。
小安点头。
饿不饿?
小安又点头。
伙房里飘出粥香。石生天没亮就起来了。米袋子里剩的米,他倒进瓦盆,又把袋子翻过来,在盆边拍了两下,最后几粒米滚出来。他捧着瓦盆看了好一会儿,全下了锅。水添了三瓢。锅开了,他把火压小,用木勺慢慢搅。搅一圈,看一会儿锅底。灶台上那小块姜,他切了细细的丝,撒进锅里。盐罐里捏了一小撮,想了想,又放回半撮。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
沈悦从屋里出来,头发松松挽着,先去黑楼喊人,喊到一半,看见三个孩子站在伙房门口了。
来得倒早。她说,再等会儿。米还没烂透。
三个孩子不动。站成一排,像等着发落。小安扒着伙房的门框,踮起脚看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汽,她吸了吸鼻子。
沈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小砚。
怎么了?
我们。小砚说,又停住。
青禾接过去:我们在哪吃?
沈悦愣了一下。她把袖子一挽:还能在哪吃。上桌。
堂屋里有张旧桌。血傀门留下的,桌腿三条好,一条短,短的那条底下垫着块石头。沈悦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摆上碗。碗数了数,五个,大小不齐。长短不齐的筷子抓了一把,数了数,又添一双。
怎么多一副?石生问。
门主一副。沈悦说。
粥端上桌。石生盛了五碗,三碗给孩子们,一碗给沈悦,一碗放在主位前。剩下的全进了他那只瓦罐。他自己没坐,站在桌边。
韩沐相从屋里出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桌边一下静了。三个孩子站着,谁也不敢坐。
韩沐相看了看他们。
进了门,不许再饿着。他说,坐下,吃。
韩沐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落在桌面上。听的人里,最小的那个先动了。
小安爬上凳子,跪着坐,鼻尖凑到碗边,闻了一下,眼睛闭起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睁开眼,先看小砚,再看青禾,才拿起筷子。捧起碗,先吹碗沿,吹了三下,才敢下嘴。
小砚坐下前,朝门主的方向躬了躬身。他没学过这个礼,躬得生硬。青禾跟着坐下,把凳子往小安那边挪了挪,让小安贴着自己。
吃吧。小砚说。
青禾看了韩沐相一眼,把药篓往桌脚一放,坐下了。她吃得快,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埋头喝粥。喝了两口,抬头:
这粥里放了姜。
驱寒。石生说,山里早上凉。
我们家煮粥也放。青禾说。说完,她停了停,把脸别向门口。门口那棵松树刚发新芽,松针是青的,挂着昨夜的露水。
沈悦给她碗里夹了块姜丝。
多吃。驱寒。
青禾没抬头,把姜丝拨到一边,又拨回来,吃了。
吃到一半,青禾忽然放下筷子,从药篓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已经揉得皱了。她打开,里面是剩下的饼,还是好的。
这是你的饼。她把油纸包往沈悦面前推。油纸揉得皱了。
给你了就是你的。沈悦说。
我不吃你的。青禾说。
沈悦要说话,青禾把饼掰开了。她掰得利索,一块大的,两块小的。小的给了小砚和小安,大的那块,她咬了半口。
谁说不吃的。沈悦笑了。
我吃的是这顿饭的。青禾说,不是你的饼。
小砚没吃他那块。他掰下一半,用油纸角包了,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剩下的慢慢嚼。小安的那块,她捧在手里,先闻了闻,才咬。咬得很小,像怕一口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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