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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坐回椅子上,把歪掉的松子碟摆正,挑了一颗最大的松子扔进嘴里,嚼了。她嚼松子的声音很响,像是在替全场表达某种被噎住的情绪。她活了三四万年,见过上古大战,见过妖族鼎盛时期的那些老怪物,见过天地异变时的灭世威光。但将那种级别的力量压缩在一条细线里,精确控制到穿过三种当世最强防御再刚好不伤及心脏,这不是蛮力,是技艺——只有完全超越力量的层次才可能达到的、登峰造极的技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战意被点燃了。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因为她很清楚,就算自己是凤主,面对那种级别的能量和那种级别的控制,胜负也毫无悬念。

敖筠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石案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演武场上那片还没散尽的空间褶皱,沉默了很久。

“谷主欠月帝的那杯茶,我回去之后要亲自奉上。”

敖雪在旁边小声问:“筠姐姐,你是不是很佩服她?”

敖筠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

小霜抱起布老虎,低头对着老虎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阿茗离得近,听到了。她说的是——

“姐姐好厉害。”

阿茗站在角落里,维持着那个沉默随从的姿态。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起雪夜破庙里那只皮毛暗淡的小狐狸,想起她蜷在他怀里发抖的体温,想起她用舌头舔他手指上冻裂的伤口。而现在她站在百族殿的正中央,用一根细线让当世最强的几个大族鸦雀无声。她走的这条路,从低谷到云端,每一步他都在旁边看着。他不能上去抱她,不能当众说任何话。大晟的探子还在角落里盯着。但他的眼眶微微发涩,那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的。

月走回正东主位,坐回椅子上。她把那碟果脯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挑了一颗杏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偏头看了麒渊一眼。

“这算不算给你们添了一行字?”

“算。”麒渊还站在演武场上,隔着老远回答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麒麟渊的典籍下次修订,‘九尾者言出法随’这句后面会加一行注——验于月帝,确凿无疑。”

他走回座位,路过凤栖梧面前时停了一下。

“凤主,你的松子碟刚才歪了。”

凤栖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演武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继续。第二十场和第二十一场,上场的年轻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有人羡慕,有人震撼,也有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狼族女将终于从第四排站起来,亲自上场打了一场,干脆利落地赢了对面的玄武族散修,给狼族稍微提了一口气。但她的徒弟小声告诉她:天琊师姐坐在场边长凳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储物袋发呆,一个字都没说过。天渊在天琊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嘴角已经没有那个谦逊的弧度了,但表情反而比之前真实了一些。

散场。

百族代表陆续退席。石柱上的长明灯被殿中执事逐一点亮,三十六盏灯火取代了渐渐暗下去的天光,光芒落在玄武岩演武场上,落在天琊那两把弯刀的碎片上。碎铁映着灯火,像一地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月亮。有几个狼族子弟拿着布走过去,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弯刀的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一个少年的手指,他嘶了一声,继续捡。

栖梧居房间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阿茗在灶台前切菌丝,菜刀和砧板碰撞的节奏还是一如既往的均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和菌香混在一起,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小霜坐在桌子边,把布老虎放在桌上,正拿着一个小碗和一把小勺给老虎“喂饭”,嘴里念念有词。

“你吃一口。今天演武很累。你不用打,但是要陪着看,也很累。”

门没关。凤栖梧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碟没剥完的松子,看见阿茗在切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的人族在做饭?”

“不是给我做的,”月头也不抬,“他给自己和小霜做。”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淡而疏离,和他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没有眼神接触。完美无缺的表演,精确到毫厘的距离把控——就像刚才弹出去的那道线。

凤栖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她没有点破,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月才能听懂的嘲讽。

“你们的戏演得越来越好了,距离都量好了是吧。”

月没理她。

凤栖梧又看了一会儿阿茗切菌丝的手法,点评了一句:“刀工不错。”然后转身走了,松子壳在她手里的小碟里发出细碎的响声,脚步声沿着树藤楼梯慢慢远去。

阿茗把切好的菌丝拨进锅里,搅了两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大晟的探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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