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醒过来的时候,头顶是墨竹客栈的天花板。
不是擂台上那片白得刺眼的日光,也不是九尾尾巴织成的绒顶。是木头做的、被岁月熏得微微发黄的老天花板,缝隙里塞着一小截干掉的艾草。鼻尖闻到熟悉的气味——旧棉被、晾在窗边快要干透的短衫,还有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馄饨汤的虾皮味。下午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格一格淡金色的窗格。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再动动脚趾,也能动了。髓海境的灵脉在体内平缓地运转,灵根还在丹田里好好待着,只是浑身像被人把骨头抽走了又塞回去,每一块肌肉都泛着过度使用之后的酸软。锁骨上那道被顾长钧枪尖划的旧伤已经结了痂,痒酥酥的,和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妖宫院子里银杏树下的午后。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上压着什么东西。很轻,微微发暖,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阿茗垂下眼睛。
小霜趴在他胸口上,两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料,脸贴在他锁骨下方,睫毛阖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靴子脱了,赤着脚蜷在床尾,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身侧的空隙里。布老虎被她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阿茗的下颌,像在替她盯梢。
阿茗看着她阖着的眼睛。睫毛根上还沾着一层极薄的泪渍,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鼻尖微红,嘴唇微微抿着。
他抬手把她额前散乱的银白碎发拨到耳后。
小霜睁开眼。
紫莹莹的竖瞳还在涣散和聚焦之间挣扎,然后她猛地撑起上半身,两只手啪地捧住他的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鼻尖。
“哥哥,你醒了!”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姐姐说你可能要傍晚才醒,现在才未时——你提前醒了!你有没有哪里疼?头疼还是丹田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倒水——”说完就要翻身下床,被他按住后背拉回来。
“一个一个问。”阿茗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能完整说出句子了,“我头不疼。丹田不疼。要喝水。不太饿。现在是未时。我提前醒了——大概是因为有人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
小霜把脸埋回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没有笑。他以为她会反驳——说“我才没有压着你”之类的话。但小霜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重新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我以为你会死。”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阿茗差点没听清。
“你在擂台上,脚下全是那种绿色的光,然后你的眼睛闭上了。我以为你——我以为——”
她没说完。肩膀开始抖。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抖,是拼命想忍住但没忍住的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缩在他胸口,把自己盘成很小一团,怕被人看到她正在哭。
阿茗的手放在她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没事。灵根还在,髓海境也没破。就是有点脱力——睡一觉就好了。”
“骗人。你刚才说话声音都是虚的。你在擂台上被抽了那么久——姐姐把你拽出来的时候连手都在抖。我从来没见她的手抖过。”小霜说,声音在他胸口闷闷地回响。
“别哭呀…”
“我不是在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是汗。”
阿茗用手指蹭了蹭她脸上的湿痕,把指尖举到她面前。“是吗?”
小霜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一边,把布老虎扯过来盖在自己脸上,闷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布老虎底下飘出来,又小又哑,和他之前在月那里听到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该在擂台上只是看着。我明明已经凝魄了,我应该在你脚下结一层冰把阵法冻住。现在想想我当时只在角落里等着——我看你们在法阵上都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你被——明明可以做的。”
阿茗把布老虎从她脸上拿开。她不肯抬头。
“你在擂台上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但不是提问,是在让她回忆。
小霜沉默了一会儿。“……把你周围的青石冻裂了。你倒下之后,我怕那些绿色的光再碰到你,你摔在青石上,我好像冻了一大片。”
“冻了一大片是多大。”
“……半个擂台。”
“半个擂台。你觉得这是‘什么都没做’?”
小霜没有回答。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姐姐跟我说了。凝魄之后你的冰霜能冻裂阵纹,如果不是你冻住阵法的核心给了玄七破解的时间。你以为姐姐为什么让你留在擂台上——不是让你看着,是让你在那一刻顶上。”
小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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