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一次回到那片草地。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璀璨的繁星。无论看不看，它们都在那里，闪耀着，存在着。
它在黑暗中飘了很久，撞到过树，被夜风卷得四处打转，还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它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个点什么人都不会在——可身体轻飘飘的，世界看起来也格外温柔，它便由着自己了。
草地上空落落的，亚当和他的琴不在这里……理所应当。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在夜里轻轻低下头的野花。
它落在亚当平时坐着的位置，把自己蜷缩起来。
……它不知道自己蜷起来做什么。它不需要取暖，不需要休息，也没有疲惫。
但它还是蜷着，妄图在这里抓住一点什么。可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它回想起那双眸子，金色的，漂亮得像琥珀。
它喜欢那双眼睛。
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忘不了他对它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像阳光落下前最后一抹光。
想再听一次。
想每天都听到。
想。
它在草地上等了一整晚。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草叶，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脚步声来了。
它期待的探出头。
是那个金发的生灵，还有另一个——它第一次见到的那位生灵，也是金发的，只是比那位长发的要矮一些。
他们手牵着手，低声说着话。
忽然，那位纯白的生灵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转过头，看向它，如同望着飞鸟时那般温和。
“莉莉丝，你看那边。”
她看了过来，与它对视。
“啊……”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有个小家伙。”
这个像小鸟一样有很多翅膀的人确实能看到它，它是记得的，但那个更高的好像也能看到它……？
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有了实体——虽然与他们构造不同，依旧扁平、单薄。
什么时候有的？
它不知道。
“它是什么？”
她蹲下身，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它。
“不知道。”
稍矮的那位也蹲了下来……虽说稍矮，两人都比它高出太多了。“我几个月前见过它，那时候它还不像现在一样有身体。”
它也记得他。这是它见过的第一个生灵，也是最美的一个。
（也是最矮的一个）
“它怎么会在这儿？”
莉莉丝环顾四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是亚当平时弹琴的地方。”
“看不出来，小家伙还是个音迷？”
“可惜了，迷上亚当那家伙的歌。”
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看见那位天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前几日夜里的月牙。
“它的形体好像还没有固定。”路西法伸出手，在它面前轻轻晃了晃。
“能碰到它吗？”莉莉丝问。
路西法的手继续向前，穿过了它的身体，什么都没有触到。
它轻轻一颤，打了个战栗。
“碰不到……但它确实在这里，能被看到。”
“嗯哼？”
莉莉丝轻应一声，也伸出手，在它面前停下——没有穿过，也没有再动。
周围安静下来。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与这些生灵交流。但它听不懂他们的话，也看不懂他们的意图。
它只知道，自己并不想让他们就这样离开。
于是它做了一件事——
它将自己薄薄的，尚未成型的存在轻轻靠在了她的掌心。
“……它在碰我。”
莉莉丝愣了一下，轻声说，像是怕惊走什么。
路西法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莉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片薄如纸片的生命，嘴角慢慢弯起。
“它真的好小。”
小。
是在说它吗？
“像刚出生的。”
出生？
“我们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名字？
它听不懂，但它总能找到他们话里的重点。
“不知道它需不需要。”
路西法看着它，脸颊上的红晕依旧明显，浅蓝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格外透亮，“你想有名字吗？”
听不懂。
但是……
那双眼睛如此明亮地注视着它，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空落落的心重新满溢起来。
它也喜欢被他们看见。
于是它试着动了动。
“它在动！”
莉莉丝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照透一般，听得它心里软软的。
“路西，它在回答你！”
路西法也笑了，明亮又温暖，像太阳。
“嗯，让我想想……”
他歪着头思索。
莉莉丝也跟着歪头，两人就这样蹲在它面前，像两棵开满花的树。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阳光下，我们真正看见它，也在阳光下——叫它克莱尔，怎么样？”
“明亮的？嗯……小太阳！哈，我喜欢这个名字——你喜欢吗，小太阳？”
应该是在叫它。
于是它也晃了晃身子。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莉莉丝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捞起它——它也很自然地向上飘，试图跟着她的手。
路西法也站起身，望向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又低头看向它。
“带它回去？”
他说，像是在问莉莉丝，又像是在问它。
回去？
听不懂。
但它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伸出的手，看着等待它回应的眼睛。
它喜欢这样。
它又轻轻晃了晃。
莉莉丝笑了起来，笑声和亚当的琴声一样好听，却又不一样。
她的笑声清亮、清脆，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暖暖的。
它很喜欢这种感觉，像太阳一样。
“走吧。”
莉莉丝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笑眯眯地看向不知该做什么的它。
“跟上，我们回家。”
跟上。
它好像懂了。
它飘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从东方漫开，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一对手牵手的，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
它看了看他们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空空的地面。
无所谓。
它想。
因为它现在真的，很开心，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