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飘了很久。
不对——她不再是用“飘”的了，她有腿了，踩在云上，软软的，陷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
她试着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又试着走了两步，稳住了。
有腿的感觉很奇怪，比用风飘慢很多，但好像更踏实——虽然还是飘着更舒服就是了。
新生的躯体是和莉莉丝，夏娃她们一样的——可能是因为她记忆中的熟人大部分是女孩子，莉莉丝是，夏娃是，路西法——也差不多。
反正是什么都一样，都是克莱尔。
前面有一扇门。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样子，就是一扇普通的门。白色的，没有很华丽，但是看着很大气的样子。
门的旁边站着一个天使，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打哈欠。
他看到克莱尔，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呐，终于有人来了吗——呃？”他低头翻那本册子，“可是名单上没有……你是？”
克莱尔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从来没有说过话，她有嘴唇了，有声音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之前上帝那儿又用不着真的对话，就算乱吐泡泡也无所谓，意会就行，道谢也只是她心里模拟出那个声儿了而已，现在——是她真正的第一次和人对话。
她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变成了那种“哦↓↑，这种情况我见过”的样子。
原来眼睛会说话是用这样的方式吗？！
“第一次说话？”他问。
克莱尔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行，慢慢来，不着急——我叫圣彼得，管这门的，你呢？”
克莱尔想了想。
她叫什么来着？
她寻找上帝不知道花了多久，久到自己都有点忘记了。
那个名字很久远了，是路西法起的，莉莉丝喜欢的，是她用了那么那么久的——
“克莱尔。”她说着，声音很小，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但她确实说出来了。
圣彼得低头在那本册子上写了几笔，嘴里念念有词：“克莱尔……克莱尔，没有登记过……嗯，不是人类？”
他抬头看她。
“你是什么？”
克莱尔又想了想。
她是什么？
她曾经是风。
但现在她有了身体，有了眼睛，有了头发，有了翅膀，有了耳羽。但她是什么？
天使？不是。
人类？不是。
“我是克莱尔。”
圣彼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是克莱尔。欢迎来到天堂！”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扇白色的门。
“进去吧，里面有人会带你去选住的地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说。如果不会说——那就慢慢学。”
克莱尔看着他。
“谢谢。”她说。
圣彼得摆摆手，又开始打哈欠。
克莱尔推开门。
门后面没有没有万丈光芒，没有天使列队歌唱，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
有云，有光，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建筑，有人在走来走去，有人在坐着聊天，有人在飞。远处好像还有人在弹琴。
克莱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飘在那片草地上，第一次看到光，第一次感觉到风。
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懂，只是看着，记着。现在她也看不太懂，但她不着急。
她并不缺少时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未来。
她往里走了两步。
有个天使朝她走过来。金色的头发，白色的翅膀，脸上带着笑。
“新来的？”她问。
克莱尔点点头。
“跟我来吧，”她转身往前走，“我带你去选住的地方，你是……克莱尔对吧？圣彼得过来说了。”
克莱尔跟在她后面。
她走路还是有点不稳，踩在云上，一步深一步浅。那个天使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然后放慢一点，再放慢一点。
“第一次走路？”她问。
克莱尔点点头。
那个天使笑了。
那种笑，让克莱尔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朋友，也是这么亮，这么暖，好像看到什么都觉得好的那种。
就是问题很多，很绕。
就是再也听不见她问了。
“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走路，飞习惯了，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不过练几天就好了。”
克莱尔看着她。
“你也刚来吗？”
“来了三百年了。不算新了，但也不算老，天堂就这样，时间过得慢，大家都慢慢来。”
三百年。
在人间，时间是有形状的——日出日落，春去秋来，人一点点变老，在这里，时间好像没有形状，就像伊甸园一样。
但她不着急。
她要等的人，总会来的。
她们走到一片云前面。那些云看着软软的，白白的，上面还盖着各种各样的小房子。有的像蘑菇，有的像贝壳，有的就是一团云，上面开了个门。
“选一个吧，”那个天使说，“随便挑，不喜欢可以换。”
克莱尔看着那些房子。
先前路西法曾寻摸着给她搞个房子，但因为身体太小，最后也没实践成功——反正她也不需要休息，就回绝了。
现在，她要有房子了。
她往前走。
路过一个蘑菇一样的，里面传来笑声。
路过一个贝壳一样的，门口坐着一个人，在晒太阳。
路过一个云团一样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弹琴。
……这些天使长得各种各样的。
克莱尔最后在有琴声的附近停了下来。
不是她熟悉的那些曲子，但她依旧站在了那扇窗户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