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莉冲进花园时,路西法正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入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画了星星的小黄鸭。
这是克莱尔曾送给他的,后来被他连着剩下的鸭子都送到了她手里。
……但前段时间的时候,她又一次把这只送给了他。
听见脚步声,他从容不迫地转身,嘴角挂着一贯的轻笑。
“哦?我亲爱的夏莉,跑得这么急,是又发现了什么新乐子?”
他语气轻松,带着天然的亲昵与玩味,仿佛这阴暗的花园不过是她另一个游乐园。
夏莉深吸一口气,在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感到勇气倍增。
“爸爸,我想做一件事!”
路西法鼓励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鸭子的星星图案。
“我想试着让那些罪人变好,帮他们改过自新!用新的办法!这样,以后大清洗的时候,他们就不用都死了!”
她挺直背脊,将那句在胸腔里翻滚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花园里静了一瞬。
路西法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光芒似乎凝滞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啊哈!”
他发出一声听起来充满兴致的笑声,甚至夸张地摊了摊手,那只小黄鸭在他指尖晃动。
“让我猜猜,是你克莱尔姐姐给了你灵感?还是你妈妈又讲了什么……过去的故事?”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仿佛在讨论一个有趣,但不切实际的童话。
“爸爸,我是认真的!”
夏莉急切地打断他。
“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愿意变好!不是强迫,是引导,就像……就像你当初给他们自由选择一样!也许这次能行!”
“自由选择……”
路西法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却莫名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讽刺意味。
他抬手,姿态优雅地揉了揉夏莉的金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距离感。
“我亲爱的甜心,我光芒万丈的小公主,”他的声音像流淌的蜜糖,甜蜜,却黏腻得让人有些不安。
“你知道爸爸最爱听你这些充满活力的点子了,真的,它们让这死气沉沉的地方都亮堂了不少。”
“但是,宝贝——”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充满了温柔的遗憾,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台词。
“地狱之所以是地狱,罪人之所以是罪人,就是因为他们不想变好。”
“他们享受罪恶,沉溺堕落,把痛苦当狂欢,把掠夺当荣耀。‘引导’?‘机会’?哦,我试过了,用最真诚的方式试过了,你知道结果——”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整个花园、乃至整个地狱的夸张手势。
脸上是那种“看吧,这就是现实”的,略带滑稽的无奈表情,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结果就是,你亲爱的老爸我,现在只能在这儿,和一群傻乎乎的鸭子,以及这些丑得要命的花为伴。”
他晃了晃手里的鸭子,发出“呱”的一声轻响,像是一句无声的嘲弄,既嘲弄过去,也嘲弄此刻眼前这份天真。
“所以,放弃这个可爱但不切实际的小念头吧,我的小公主。”
他语气轻快地建议。
“去找你妈妈,让她教你做新的甜品,那可比改变罪人的灵魂有趣多了,也靠谱多了——我保证你能成功。”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松愉快,仿佛夏莉提出的不是一场艰难的灵魂革命,而只是一个选错了的课余爱好。
没有怒吼,没有冷脸,他甚至还在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话。
这种包裹在糖衣里的彻底否定,比直接的反对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阻力……和一阵冰冷的失望。
“……爸爸,你真的觉得……一点可能都没有吗?”她不甘心地问,声音低了下去。
路西法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倔强,心脏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明媚。
“可能性?”
他轻笑,摇了摇头,像在宽容一个孩子的执拗,“亲爱的,在地狱谈‘变好’的可能性,就像指望这些石头开花——”
他随手捡起一块碎石,“不是绝对没有,但你需要等待一个奇迹。而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几乎不会发生。”
他再次揉了揉夏莉的头发,这次带上了点催促的意味。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去找莉莉丝吧,我猜她正需要个小帮手尝尝新配方呢。”
“至于这些……”
他扫了一眼花园外朦胧的地狱景象,语气轻飘飘的,“就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你还小,享受你的蛋糕和阳光就好。”
说完,不等夏莉回应,他便转身朝内殿走去。步伐从容,袍角划过流畅的弧线,仿佛刚才只是关于甜点的闲聊。
走到门口,他脚步未停,却像变魔术般——又或者,只是不想让这份“给予”显得太过郑重——随手变出一只鸭子,几乎是塞进了夏莉手里。
“这个送你玩了,比改变世界容易多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然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廊的阴影后。
厚重的殿门无声地合拢。
夏莉站在原地,手里用力攥着那只冰凉的小黄鸭,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花园里只剩下她和那些永不凋谢的暗红色花朵。
父亲温柔带笑的话语还在耳边,但那话语里的否定,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傻气的鸭子。
爸爸把它给了她。
像打发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用一件“玩具”,置换了她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