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尔某天终于忍不住,趁着送新采购的蜡烛(尽管教堂根本不需要照明)时,状似无意地把盒子往桌角一搁,磨蹭着不肯走。
“你……不担心?”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地盯着彩窗。
“……担心什么?”
克莱尔正在发呆,看也没看他。
“他杀那么多人,做那种交易,还把别人的惨叫播得到处都是。”格里高尔顿了顿,“他不是你……朋友吗?”
“是。”
克莱尔回答得干脆,平静地看向格里高尔。
她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他这种好笑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他也是他自己。他想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来。”
“……你不拦着他?”
格里高尔觉得这逻辑有点不可思议——
朋友难道不该互相劝导向善(至少在地狱标准下不那么“恶”,或者,低调点?)吗?
他看着克莱尔那张兴致缺缺的脸,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哪怕是路西法,闹腾起来你也得瞥一眼吧?
“不拦。”
克莱尔重新放空思绪,她把发光鸭从光里取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鸭子。
他不会变成什么“好人”。
他心里的空洞,需要别的东西来填。而她——从来不在乎这个。她不在乎他杀多少人,用多残忍的手段,达成多高的地位。她在乎的,始终只有一点——
“他不需要我拦,”克莱尔斜睨着格里高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他只需要我知道,他在。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赢的是他就行,别的,我不在乎。”
都下地狱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呢……难道是因为她真的像是什么好人?
“……”
格里高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他觉得,广播恶魔能这么“放肆”,恐怕也有自己这位老板无形中纵容的锅——
虽然她肯定不会承认,甚至还会觉得这锅甩得莫名其妙。
克莱尔若有所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没我他也会这样——”
她强调,指尖拨弄着鸭子的脑袋,让它转着圈,“他本来就这样!”
“嗯嗯嗯。”
格里高尔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表情写满了“我懂我懂,老板说什么都对”,但一看就没信。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不再解释,懒得再跟手下这种生物掰扯逻辑了。
她在等。
等“广播恶魔”这个名号响彻地狱之后,等他把想做的事都做完,等他从传说和流言里走出来——
等那个披着恶魔外皮、灵魂深处依旧是她熟悉模样的家伙,再次以“阿拉斯托”的身份,站在她的教堂门口。
她知道他会来。
不是现在,或许还要很久。但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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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关于他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像地狱里永不停歇的风。
“广播恶魔又把一个大领主杀了!这次是直接扯碎了的!”
“第几个了这是?”
“五六七八个了吧?谁数得清!”
“扯碎的?”
“对!就用他那个像触手又像影子一样的能力,把人四肢一捆——嘎嘣!全扯了!那惨叫声儿,通过广播放得全地狱都能听见!”
克莱尔坐在椅子里,听着那些恶魔混合着恐惧、兴奋与某种病态崇拜的议论,身体微微后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米琪正好从门口探进脑袋,眼睛眨了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克莱尔,你笑什么呢?”
克莱尔本来想收敛一下,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我笑了吗?”
“笑了!”
米琪肯定地点点头,笑嘻嘻地走进来,一脸“我已经看透你了”的表情,还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最近老听广播恶魔的事儿,你认识他,对不对?”
“你害怕?”
克莱尔反问,带着点逗弄小孩的意味。
“不怕!”
米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理直气壮。
“他是你朋友,怕什么?你等亚当的时候也这样,不说话,就自己一个人坐着,有时候会笑——但又不太一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等亚当的时候,你笑得……嗯,更安静一点?像在发呆。等他的消息时,你笑得更像在看戏。”
克莱尔有些意外地看了米琪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看得挺准。”
“那是!”
米琪得意地晃晃脑袋,“我可是你的头号军师!对了——”
她凑得更近些,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要是真认识他,帮我要个签名呗?听说现在可多恶魔崇拜他了!”
“你喜欢他?”
克莱尔挑眉,又捏起那只发光的小鸭,对着光看了看。
“……还算喜欢。”
米琪咂了咂嘴,脸上写满了对力量的纯粹崇拜,“他笑起来是真好听,那些节目也挺有意思,而且——”
她话锋一转,比划着,“他是真强啊!刚来地狱没多久就干掉那么多领主!而且神出鬼没的,跟地狱自己生出来的一样!”
克莱尔“嗯”了一声,没多做评价,但眼神里带了些好笑。
米琪又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儿别的,玩了一会儿长桌上的鸭子——被克莱尔一巴掌拍开手,才悻悻地蹦蹦跳跳走了。
教堂重新恢复安静。
很久以前,那个人喜欢对着话筒说话,笑声通过电波传出,好听得能让人忘记烦恼。
他说,他要用微笑和声音,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现在,他真把地狱搅得天翻地覆了。
克莱尔拿起那只发光的小鸭,轻轻按了一下。
“呱。”
塑料叫声在空旷安静的教堂里显得格外傻气,甚至有点滑稽。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又按了一下。
“呱。”
……不愧是她的小伙伴。名声闯荡的比她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