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秦烈单手撑着窗台,上半身前倾。
隔着一层玻璃,他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蒙上一层白雾:“大清早躲在屋里偷看我,挂号费交了吗?”
李秀梅收起心底的波澜,将存折塞进衣兜。她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秀梅目光扫过他单薄的毛衣,语气透着医生的严厉:“少带着孩子在风口里吹。你那条腿再受凉,神经痛起来别指望我半夜给你扎针。冻感冒了药费从你伙食里扣。”
秦烈不仅没退,反而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凑得更近。
他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嘴角扯出一抹痞笑:“扣呗。反正我连人带本都在你兜里揣着。你就是现在把我论斤卖了,我也得帮你数票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新换的灯芯绒外套,眼神暗了几分:“媳妇儿,你今天穿这身出门,我腿疼得更厉害了。总觉得外面有人要抢我的人。”
“少贫嘴。”李秀梅拿起桌上的记账本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动作却极轻。
“我去签合同。你带孩子玩累了就好好休息,让他们自己去玩。”
说罢,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秦烈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被敲的额头,嘴唇忍不住勾起,转身进屋打了个电话。
走出四合院,骑着自行车,冷风让李秀梅的大脑彻底冷静下来,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1985年是个分水岭,京城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开始暗流涌动。她打听过,如果在二环内买一个普通的普通小四合院,大概需要五万到八万元。
如果是中等面积的,得八万到15万。
而她看中的那个四合院,地段极好,品相极佳,足足有两百平米。
如果要买下来,至少得20万左右......!
哪怕把秦烈这六万多块钱全砸进去,在二十万面前依然不够看。差了足足十几万,去抢银行都不够填这个窟窿。
买是买不起了,只能先租。
租房市场的价格也涨得厉害。有人已经开始专门“炒房租”了。
二环内的小破院每个月租金要一百到一百五。
中等院子要一百五到三百。
而她看中的那个优质四合院,市场价每个月要四百到五百元。
李秀梅心里有了决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租下来,等医馆开张赚了钱,她迟早要把那块地皮彻底买下来!
半小时后,南城房管所办事处。
李秀梅刚到门口,一个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格外热络地替她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路领着她往里走。
李秀梅并不认识他,但见他轻车熟路、态度殷勤,还以为是办事处里的工作人员。
屋里生着铁炉子,烤地瓜的甜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房管所办事员老陈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40岁左右的男人,正拿着钢笔在合同上比划。
那个带路的中年男人贴心地拉了把长条条凳让李秀梅坐下,自己则熟络地站在她侧后方。
“李大夫,这房子租给你,那是沾了你治病救人的光。四百块一个月,真不贵。”老陈推了推眼镜。
李秀梅身姿笔挺,她没急着接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缓:“陈大哥,院子是好院子,但我租来是开医馆。一旦开张,免不了要动土木修缮。这笔钱我自己掏。再者,我这医馆开在南城,以后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我看病抓药绝不含糊。您算算这笔账。”
她说话时直视老陈,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老陈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李秀梅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见状,立刻笑呵呵地开了口:“老陈啊,李大夫这医馆可是造福咱们南城老百姓的大好事。连上面都格外关照,这租金上,你可得拿出点诚意来,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嘛。”
李秀梅不知道的是,这男人根本不是房管所的人,而是秦家底下的人。
李秀梅前脚刚走,后脚秦烈就专门打了电话,特意派他等在门口全程陪同,暗中保驾护航。
老陈听着这暗藏分量的话,心领神会,后背渗出一层细汗,赶紧咬咬牙,大笔一挥改了数字:“行!看在李大夫的面子上,每个月三百八!不能再低了!”
李秀梅表面不动声色,接过钢笔利落地签下名字。心里却乐开了花。
每个月省下二十块,一年就是二百四。
这年代二十块钱够买几十斤大米了。这意外之喜来得正是时候。
按下手印,李秀梅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四合院的合法租赁权。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转道去了南城市场。阿楠已经在巷子口等她了。
阿楠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格子罩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衣服旧,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比周围来往的大妈多了一份内敛的书卷气。
“秀梅,合同签了?”阿楠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签了。每月租金三百八。”李秀梅扬了扬手里的纸,拉着听到每月租金380还没回神的阿楠往市场里走,“走,去挑药柜和桌椅。今儿得大出血了。”
市场里充斥着樟脑丸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木屑飞舞,锯木头的声音震耳欲聋。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李秀梅停在一家规模最大的木器行前,指着图纸对老板下达要求:“打一面通顶的实木百眼药排子(中药柜)。抽屉要用上好的樟木,防虫防潮。拉手全部换成黄铜圆环。另外,打三张榆木诊疗桌,四排候诊长椅。”
老板拿着铅笔在耳朵后面挠了挠,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算盘:“这可都是大件,木料加上人工,怎么着也得四百块钱。您得先付一半定金。”
阿楠听到这个数字,倒抽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捂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快步走到李秀梅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秀梅,这太贵了!咱们去旧货市场淘几张旧桌子凑合一下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