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叫毒素反噬吗?”
苗青岚的声音,在风雪中愈发尖锐,像一根根冰锥,扎进苗云川的耳朵。
“常年和那些不见天日的毒物打交道,被毒虫咬,喝百草汁。表面看着活生生一个人,里头的骨头、血肉,早就烂透了。你阿爸阿妈痛失长女,好不容易有了你,他们怎么舍得让你去遭那个罪!”
苗青岚转身,手指直直指向不远处高台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
苗云苓静静站在那儿,此刻微垂头,头上的银饰遮住半边面容。
脖子上永远挂着的几个粗大银圈,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苗云苓缓缓抬起头,那张枯黄、布满风霜和暗斑的脸,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她那双布满硬茧和常年被草药汁,浸得发黑的手,紧握着拐杖。
手背上暴起青筋。
“他们收养我阿妈!”
苗青岚眼里有泪光,字字泣血地嘶吼。
“对她严苛到极点。逼着她日日夜夜,和那些剧毒虫关在同一个屋子里!逼着她拿自己的身子,去试那些不知深浅的烈药!那是拿她当你的替死鬼!拿她当牺牲品!就为了能让你这个正统血脉,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在这个世上活到老!”
“闭嘴!你放屁!”
苗云川像被踩中痛脚,整个人猛地往后踉跄了两大步。
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狼狈跌坐在满是泥水和碎雪的地上。
他拼命摇晃着脑袋,两只手在半空中徒劳乱抓,要把那些钻进耳朵里的字眼,全都扯碎。
“瞎话!骗我,你想骗我!”
“他们就是偏心!就是看不起我没本事!你这丫头片子,想保住你阿妈的位置,就编出这种荒谬的话来糊弄人!”
“我糊弄你?”
苗青岚一把将手里的药藤扔在地上,俯下身,盯着苗云川的眼睛。
“你知道当年,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苗云川身子猛地一抽搐,呼吸粗重。
“苗家的诅咒,根本解不开。”
苗青岚压低声音,语调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条,在苗云川心尖上一点点切割。
“当年,你阿爸的身体,被毒素反噬到了极限,连床都下不了。你阿妈心疼你阿爸,更心疼你这个年幼、什么都不懂的儿子,将来没人护着。他们两口子感情太好,谁也不愿留对方,一个人在这世上受零碎苦。”
苗青岚站起身,俯视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男人,眼神里带着未被驯化的野性:
“所以,他们双双生吞了,当年寨子里最烈的一对蛊王。想靠着以毒攻毒的偏方,替你破了这三十五岁的短命劫!”
苗云川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嘴唇毫无规律地哆嗦。
“结果呢?”
苗青岚一字一顿。
“毒性相冲,反噬翻了十倍。两个人相继毒发,死的时候在竹床上翻滚,连一块好皮都没留下!他们是用我阿妈的命替代你,在给你铺一条太平路!你呢?你今天带人造反,要亲手毁了他们一辈子筹谋的心血!”
苗云川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干哑怪响,吐不出一个字。
他双手猛地抱住脑袋,手指用力抠进头皮里,渗出血。
苗云川在泥水里翻滚,嗓音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假的……假的!不是真的!我不信!”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广场边缘的人群,默默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旧苗布坎肩、满头白发的老妪,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走出来。
这是苗家辈分最高的,苗云川的表姨姥姥,平日里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那双眼睛里蓄满浑浊的眼泪,顺着核桃皮一样的深褶,一颗颗砸在粗糙的衣襟上。
她每往前挪一步,拐杖就在青石板上,笃笃敲出一声沉闷回响。
“作孽啊……”
老太太停在苗云川跟前,距离三步远的地方。
她干枯如鸡爪的手掌抬起,指着地上的男人,漏风的牙关里,挤出的声音透着悲凉。
“云川呐,青岚这丫头,没说半句谎。当年你阿妈最后一次毒发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守着。”
表姨姥姥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
“她疼得把那张老竹床的扶手,都挠出了一条条血印子。闭眼前,咽下嘴里不停往外涌的黑血,还在念叨着……千千万万,别让你碰那些要命的草药毒虫。他们两口子,是真的把心肝脾肺全掏给你了。”
老太太转过头,用干瘪的袖口抹了一把脸,不忍再看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你阿妈临终交代,这事儿烂在棺材里,绝不能让你背着债活。谁成想,你这混账东西,竟然把恩人当仇人,要把替你挡了一辈子灾的姐姐,往绝路上逼啊!”
表姨姥姥这几句老泪纵横的话,彻底斩断了苗云川最后一丝挣扎。
他穷极一生,在嫉妒的泥沼里翻滚,用尽卑劣的手段去算计、去争权夺利,底气都建立在,他自认为是“被抛弃的受害者”这个念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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