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看着眼前这张脸。
精致的,妩媚的,翠绿眼瞳深处有一点光在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在停云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脸埋进阴影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你这么漂亮,她……那么做也很正常嘛。”
声音很小,闷闷的,不知道是在给那个茧梦作辩解,还是在给自己作辩解。
“或许吧。”
停云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忽然变了——方才那种咄咄逼人的调戏退潮了,换上来的是一副可怜巴巴的眼神。
眉尾微微下垂,嘴唇轻轻抿着,下唇往里收了一点点,眼眶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随时会凝聚成水珠的红。
那层红在睫毛根部停住,恰到好处地没有变成真正的眼泪。
“可是——她还对奴家做了很过分的事呢。”
语气里加上了几分委屈,不多,刚好够让人心揪一下。
“啊?!”
茧梦猛地把头抬起来,她的眉间那道竖纹一下从无到有,嘴唇张开,眼睛瞪圆。
她没有丝毫察觉自己已经被带进了停云的节奏里——停云往前迈一步,她就跟一步;停云拐个弯,她的注意力就跟着拐过去。
“她还对你做了那种事?!”
茧梦的脑子里开始自动补完停云没说完的话。
补完的方向是灾难性的,她看着眼前这个“受害者”——停云微微侧着头,睫毛低垂,嘴角往下挂着一点点可怜的弧度,一条尾巴在她身后慢慢摇了摇,尾尖耷拉着。
茧梦的愧疚感像被点了火的油井,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这,这——哎呀,我,她,她怎么能这么做啊!你可是女儿啊——怎么可以对女儿这么做呢!”
茧梦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在原地转了一圈半,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抓了两把。
她看着停云——停云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嘴角那个向下挂的弧度纹丝不动,一条尾巴从身侧绕过来,在膝盖上乖乖地蜷着。
像一只被人欺负了但选择安静地蜷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的小狐狸。
“是啊。”
停云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像叹息。
她在语气里又添了一把细小的柴火——几分被强迫的、不得不说出来但又羞于启齿的悲伤。
“她还以母亲和女皇的名义,强拉着我一起洗澡,在浴池里,对我……”
话说到一半,她停下了。
嘴唇还保持着说下一个字的形状——微微张开,上唇与下唇之间留出一道很窄的缝隙——然后慢慢抿上。
她把脸别到一边,尾巴在膝盖上蜷得更紧了。
茧梦的脑子已经全速运转起来了。
她看着停云那张泫然欲泣的侧脸,看着她别过头时露出的那段脆弱的后颈,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下巴。
然后她开始想象浴池,水面上的花瓣,水雾,被扯散的狐尾,停云被按在池壁上——
停!不准想了,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自己的想象掐断在蒸气里。
但愧疚已经像一只没关好的水龙头,关不住地往外淌。
“我,她——诶呦,别哭,别哭啊——”
茧梦已经在偏殿里团团转了。
她绕着紫檀木桌子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又走了一圈。
手指先是抓头发,然后搓脸,然后背在身后绞在一起,又伸到身前互相掰着指节。
每一步都走得毫无方向感,像一只在玻璃瓶里来回撞的蜜蜂。
她甚至偏殿的角落里找面墙,又转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井,似乎是在丈量从这里到天井地面的高度够不够她以死谢罪。那张脸已经快要被愧疚、心疼和不知该怎么办的焦灼一同烧穿了。
停云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刚好能被余光捕捉,鼻尖轻轻吸了一下。
茧梦捕捉到了。
她捕捉到停云的鼻尖吸了一下,捕捉到停云的一条尾巴偷偷地从膝盖上滑下来,尾尖无力地垂在椅子边缘晃了晃。
她彻底崩溃了。
眼见茧梦已经愧疚到快要自刎归天的地步,停云终于从低垂的睫毛下面抬起了眼。
那层泫然欲泣的薄雾没有被擦掉,还在眼眶边缘盈盈地挂着,但眼睛本身已经水灵灵地看向茧梦——嘴唇从委委屈屈的抿紧变成微微向前一撅。
“您——打算要怎么补偿我?”
“我?”
茧梦指了指自己,脚步终于停下来。她站在桌子对面,手指点在自己鼻尖上,
“又不是我——”
停云听见这话,睫毛垂下去了。
那层一直憋在眼眶边缘的水光肉眼可见地变浓了半度,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下巴轻轻向内,呈现了一个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不哭出来、委屈巴巴继续忍着的表情。
“诶诶——别,别——”
茧梦双手同时往前伸,掌心朝下,使劲往下压空气,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说,要啥我都给,还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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