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失声喊出,声音发颤。
裴寂蹲下身,手指刚触到脖颈,便知不妙——喉管被利刃齐根割断,血尚未凝透,人刚死不久。
“快!搭把手!”
他朝左右低吼。
几人合力,将李元吉尸身拖上岸。
只一眼,便知死因确凿无疑。
“这……”
裴寂目光忽然钉在内衫领口——一处暗红血渍,藏在铁甲之下,若不掀开,绝难发现。
“嗒。”
他屏息掀开染血的中衣。
一个鲜红刺目的“二”字赫然烙在胸前皮肉上,墨混着血,尚未全干。
再看死者右手,中指指腹有两排清晰齿痕,皮破血凝。
“……二郎?”
裴寂嘴唇发干,脑中轰然一响。
“踏、踏、踏……”
杂乱脚步由远及近。
窦琮带着残部奔至河岸,一眼看见蹲在水边的裴寂。
“出什么事了?怎的停下不走了?”
他喘着粗气走近,满脸疑惑。
毕竟,此刻仍是亡命途中。
“这……”
窦琮一走近,便撞见李元吉的尸身,还有面色铁青的裴寂。
“出什么事了?”
他话音未落,脸色骤然发白,急声追问。
“你自个儿瞧一眼,不就明白了?”
裴寂长叹一声。
窦琮目光一扫,立刻盯住李元吉贴身内衫上那几道暗红字迹。
“二公子!”
他嗓音压得极低,咬着牙,透出一股冷硬的恨意。
“你真认准了?”
裴寂转过身,声音沉如石坠。
“这血字是三公子写的,笔迹错不了;血未干,方向也跟二公子遁走的路径完全一致;王君廊八成也折在这儿了。”
“最要命的——就是他自己的字。”
窦琮重重颔首。
若不是二公子,李元吉为何偏要在贴肉衣襟里,用血写这么个隐秘名字?再往前推,张士贵死得蹊跷,王君廊拼死逃出又横尸半路……桩桩件件,都往二公子身上钉。
“刘政会,也死了。”
窦琮喉头一紧,话里既烧着怒火,又裹着寒意。
“什么?”
裴寂猛地抬头,显然没料到刘政会竟也没活下来。
“死的全是大公子的人——文官武将,一个接一个倒下。二公子的盘算,还用再说第二遍?”
窦琮越想越寒,脊背泛起一阵阵凉意。
“先抬上三公子的尸身,进上党郡再说。等唐公醒过来,一切自有分晓。”
裴寂略一思忖,果断拍板。
“全凭裴大人做主。”
众人当即背起李元吉的遗体,疾步离去。
“刘政会没了,王君廊倒了,连三公子都躺在这儿……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路上,窦琮反复咀嚼这句话,嘴唇无声翕动。
他没法不这么想——连亲兄弟都能下手,他们这些外人,又算什么?
“十有八九,就是二公子干的。”
裴寂袖中手指微蜷,后颈汗津津的。偏巧唐公昏迷不醒,兵权全在二公子手里;连逃命路线,都是对方一手安排的。想不信,反倒难了。
“只要进了上党郡,等唐公睁眼,自然水落石出。”
他稳住声线,回头安抚了一句。
“眼下……该怎么办?”
窦琮声音发虚,手心全是冷汗。大公子这边的人,接二连三地断了气。而裴寂态度模糊,效忠的始终是唐公,至今未吐半个字。在他眼里,裴寂尚有退路,自己却是明明白白站在大公子那边的人。
“呼……”
从霍山通往上党郡的路上,满目狼藉。
断戟残甲堆在道旁,尸首横陈,大多是唐军溃卒,层层叠叠,血浸透黄土。
“踏、踏、踏……”
数名汉武卒踏着碎石奔来,甲胄铿锵。
“王上!李唐余部已入上党郡,是否继续追击?”
“封死霍山至郡城之间的所有隘口,挨个搜,能抓几个是几个。”
曹封顿了顿,语气平稳。
“喏!”
汉武卒抱拳领命,军令即刻传向李靖所部。山势陡峭,骑兵难以铺开,整片霍山,终究无法密不透风。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存孝率一队轻骑折返。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铠甲带起一阵闷响:“臣失职,叫李世民脱身,请王上降罪。”
“他怎么跑的?”
曹封眉头拧紧。
若是李存孝亲自去追,李世民纵有神助,也难脱身。
“眼看就要擒住,忽有一员猛将杀出——正是李元霸,硬生生把人抢了回去。”
李存孝如实禀报,将交手始末,一字不漏讲完。
“原来李家老四,真练成了那一身蛮力,还下了山。”
长孙无忌在一旁轻声道。
“李元霸……”
曹封脑中掠过旧闻,确有此事——李渊幼子早年拜入名师门下,如今提前出山了。
“无妨。下回,可没第二个李元霸替他挡刀。”
他摆了摆手,神色已复如常。
李世民确是命硬,偏赶在最紧要关头,被亲弟弟豁命救走。可那一战,李元霸力竭而衰,神勇已尽,如今不过是个寻常汉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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