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个时辰,人已疾步闯回府门,衣袍带风。
“到底如何……”
柴慎在厅内来回走动,鞋底磨着青砖,一步一响,心焦如焚。
“如何?”
见柴明露面,他立刻迎上去。
“确有消息到了。”
柴明喘着气,胸口起伏未定。
“快说!”
柴慎一把攥住对方袖口。
“李唐主力全军覆没,唐公率残部仓皇北遁。”
柴明脸色发白,话音发紧,“我亲问三处线报,句句凿实。”
“李唐……真败了?”
柴慎身子一晃,面色霎时灰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脚下一虚,几乎跌倒。
“家主当心!”
柴明抢步扶住。
“消息可确凿?”
柴慎咬牙稳住身形,声音发哑。
“千真万确,我逐条对过,绝无差池。”
柴明斩钉截铁。
“绍儿呢?他可平安?”
柴慎猛地攥住柴明小臂,指节泛白。
那是柴家独苗,若折在霍邑,柴氏香火就此断绝。
“族长放心,公子随唐公撤出战场,毫发无伤。”
柴明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听说有要紧人物,战死当场。”
柴慎倒抽一口冷气,喉头一哽。
谁料李唐竟败得如此之速、如此之惨?先前投下的本钱,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念头刚起,心口便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发疼。
“备车!即刻赴汉军大营请罪!”
他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已不容置疑。
此前尚存侥幸——以为李唐还能翻身,便不敢轻近汉军。
真去示好,反倒惹李唐疑忌。
如今不同了。李唐溃不成军,短时间绝难重整旗鼓。
而并州南部,早已尽入汉军囊中。柴家存亡,已不在自己掌中。
若再迟疑不前,后果不堪设想。
“喏!”
柴明应声欲走。
忽又刹住脚步:“家主,此番登门,礼数该备多少?”
一时慌乱,竟把这等大事险些漏过。
“这……”
柴慎眉头拧紧。
上回刚给李唐拨了一百万石粮、大批军械。
这一回,岂能寒碜?
“要不……也照旧例,一百万石?”
柴明试探道。
“不行!万万不可!只能多,不能少!”
柴慎连连摆手,语气斩绝。
“明白了。”
柴明心头一亮——家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只给一样多,或更少,非但不是赔罪,反似甩脸子。
“那……究竟多少?”
他犯了难。
当初本不必给李唐那么多,是公子自作主张加了分量。
如今再加,柴家真要元气大伤。
“一百五十万石。”
柴慎吐出数字,眼都没眨。
“嘶……”
柴明吸气声粗重,原就已是巨数,再添五十万,直逼天价!
“呼……”
柴慎胸腔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每喘一口气都烫得灼心。
那些粮秣器械,仿佛是从骨缝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还愣着?”
见柴明仍怔立不动,柴慎厉声催促。
“是!这就去!”
柴明这才缓过神,急忙转身出府,张罗粮草与军械。
礼单备齐后,柴慎特意挑了身素净合体的袍服,领着柴明往临汾衙门去。
“站住!”
守在衙门前的汉军士卒横枪拦路,目光如刀。
“在下柴家家主,特来拜见汉王,恭贺大捷。”
柴慎拱手含笑,语气谦和,举止沉稳。
他心里清楚得很——柴家如今的命脉,全攥在汉军手里。
“原地候着,待我通禀。”
一名士卒面无表情,丢下这话便转身入内。
柴慎与柴明站在阶下,垂手静立,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发紧。
那士卒快步穿过回廊,直抵正厅。此时曹封正与文武共理军政要务。
“参见王上。”
士卒单膝点地,抱拳而立。
“免礼。何事?”
曹封抬眼,指尖还停在案上未干的墨迹旁。
“门外有几人自称柴家,携粮而来,说是求见。”
“柴家?”
曹封眉梢略抬。
若非今日登门,他几乎忘了临汾城还有这么一家旧族。
此前一心收拾李唐残局,哪顾得上细查这些墙根下的动静。
“王上,柴家家主亲至,带粮为礼,用意不言自明。”
长孙无忌缓声开口,目光微沉。
柴家怕汉军清算旧账,才急急捧出些存粮作投名状——毕竟当初助李唐攻霍邑、供军粮,桩桩件件都记在册上。
“世家择主而附,本属常理。可柴家,未免太活泛了些。”
曹封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李唐未败时,他们替李家打霍邑、输粮秣,算作押注,情有可原。”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
“可我军兵临城下,父子二人,一个留在临汾,一个随李唐远遁……”
话音戛然而止。
“贪心太盛。”
满厅无声。众人皆知其意:柴家是风里摇摆的芦苇,东风来便向李唐弯腰,西风起又朝汉军俯首。李唐胜,则得封赏;汉军赢,则献诚请安——左右不亏,两头都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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