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则,事关关中与大兴城。”
候官垂首答道。
“讲!”
杨广眉峰骤聚,心头一沉——莫非李渊已取关中?
“一支号‘汉军’的义军,势如破竹,已据关中、克大兴、尽收凉州。”
候官话音未落,满堂寂静陡然炸裂。
“拿下关中?大兴城?!”
众人尚未从李渊之叛中回神,又遭一记重锤,人人瞠目,喉结滚动。
杨广双目圆睁,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
“汉军?”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三字,嗓音干涩如砂纸刮过。
“攻下关中,拿下大兴城,连凉州也一并占了?”
他声音发紧,尾音微微上扬,像被什么硬物硌住了喉咙。
天下还有哪支义军,竟能一口气吃下这三块硬骨头?
“这支汉军……莫非是李渊那逆贼拉起来的?”
杨广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便急着追问。
若真是李渊所为,倒还能勉强说得通——此人起兵如惊雷裂地,毫无征兆;趁朝廷主力东征之际横扫西陲,虽险,却不算荒诞。
“回陛下,并非李渊。”候官垂首,语调平稳,“据多方核实,是没落世家曹氏之后,曹封所立之军。”
这话已传开许久,早不是密报,而是坊间市井都开始议论的实情。
“曹家?那个连祖宅都典当了的曹家?”
杨广忽地冷笑出声,笑声干涩,带着一股被愚弄的火气。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信。太荒唐了——一个连朝会都难挤进前排的旧族余脉,竟能掀翻凉州、叩开大兴城门?
“怕是听岔了吧?”
虞世基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候官署是什么地方?天子耳目,自开皇年间设署以来,从未报过一句虚言。他们递上的消息,十句里九句半钉在铁板上。
“倘若属实……”
杨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往下说。他信候官,不信这世道竟能容得下如此离奇之事。
“臣所报,皆经三路细作交叉印证,绝无疏漏。”
候官抬头,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嘶——”
满殿抽气声齐齐响起,像风突然灌进破庙的窗缝。
没落门第,白手起兵,一路西进,竟比太原李氏更快、更稳、更狠?这哪里是造反,分明是掀桌!
“汉军……还有何动静?”
杨广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嗓音低哑。
“禀陛下……”
候官随即道来:汉军自扶风郡悄然起事,裹挟流民,收编溃卒,不过数月,已入主大兴。
“荒谬!”
杨广眉峰拧成死结,指节一下下叩着案沿。
左右臣工屏息凝神,有人悄悄揉着太阳穴,仿佛刚听完一段志怪异谈。
“朕今年刚点将东征,后院就烧成这般模样!”
话未尽,怒意已炸开。
杨玄感那一刀,生生斩断高句丽战线,三十万甲士仓皇撤回幽州涿郡,连营帐都没扎牢,凉州失守、大兴易主的消息就接连砸来。
被亲信反咬一口已是剜心之痛,如今又跳出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汉军,势如滚雪,直扑帝国腹心!
“另有一事……汉军入主大兴后,已将城名改作‘长安’。”
候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哐当——!”
杨广霍然起身,顺手抄起案上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碎瓷四溅,茶汤泼洒如血。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竖子狂悖!竟敢擅更先帝定鼎之名!”
“好个曹家!好个曹封!”
来护儿须发俱张,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腰间刀柄。
满殿文武垂首噤声,脊背发凉——这不是乱世草寇的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隋室根基尚在,洛阳尚有重兵,河东勤王之师随时可发。此际便敢改国都之名,是真不怕刀斧加颈,还是……早把朝廷看作了冢中枯骨?
“陛下息怒。”
众人齐声劝谏,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积雪。
“呼……”
杨广闭目长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御座。
整座行宫霎时死寂。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见,静得人耳膜发胀。
“眼下,中原稳则全局稳。”
他睁开眼,目光如刃,重新切回现实,“洛阳之围不解,其余皆是空谈。”
待腾出手来,必先取并州,再夺凉州,最后踏平长安。
李渊、曹封,一个也别想囫囵着活到明年春。
“呵……罢了。”
他仰头望向梁顶蟠龙纹,轻轻一叹,“出师未捷,灾异叠生,莫非真是天意?”
“陛下,这曹家,臣等向来少有听闻,实在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发迹的,竟能闹出这般阵仗?”
虞世基皱眉开口。
“想不通,真想不通……藏得也太深了些。”
不止他困惑,宇文化及、苏威等人也都神色凝重,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哪支义军,在曹封这般根基浅薄的情形下,竟能把声势撑到汉军这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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