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朗声大笑,其余人亦轰然应和,笑声撞在街墙上嗡嗡作响,一行人转身便朝县衙大步而去。
“回衙。”
屈突通处置完李唐余孽,袍角未落,已迈步返衙。案头堆着各地急报,全是并州南部稳控进展的实情。
“大局平稳。”
他低声自语,顺手取过搁在砚台旁的一册薄本。
这是王上亲命长孙无忌转交的密册,专为河东郡而备。里面写得分明:长安推行的宽赋、减徭、禁私征等策,须即刻在并州南部铺开;另附新兵募集、文吏遴选两条要务。
“该请读书人进门了。”
董纯盯着册子末页,眉头拧成疙瘩。
说到底,他和屈老将军都是提刀上马的粗人,账本看不懂,公文理不清,若无文吏搭把手,光靠拳头,治不了这满地疮痍。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亏得有你小子顶着。”
屈突通拍拍董纯肩头,当即落笔分派——一面督看新政初试成效,一面把招贤告示连夜誊写、加印、张榜。
他登上衙门高阶,抬眼望去,新贴的布告正迎风微颤。
上面墨迹未干,写的正是免三年田税、设义仓救荒、严查胥吏勒索等十三条实策。
“这……真能兑现?”
“废话!官印盖得结结实实,还能糊弄咱?”
“瞧见没?这朱砂红得透亮,假得了?”
“做梦都不敢想啊……”
百姓围在榜前,声音发颤,手抖得不敢碰纸边。
比起唐军征粮如刮地皮、抓夫似捉牲口,汉军这一刀一策,倒像从他们心尖上长出来的。
“政令尚未落地,人心已沸成这般——真落地了,又该是什么光景?”
屈突通静立阶上,将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发亮的眼,全收进眼里。
良久,他只低低重复一句:“真想不到。”
告示刚贴出不到半日,县学旧址前已聚起三五成群的书生、退职小吏、甚至教蒙童的老塾师。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烧遍十里八乡。
刘仁轨风尘仆仆赶到临汾城外时,原以为会撞上两军对垒的烽烟。
他盘算着献个屯田策、拟份安民檄,好搏个出身。
谁知进城一问,才知唐军溃得比雪化还快;眼下汉军不修堡垒、不筑高墙,只忙着清户籍、开仓廪、贴告示。
“汉军真这么强?还是唐军……太不堪?”
他站在十字路口,久久未挪步。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直到日头西斜,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听说汉军衙门正招文吏,帮着理政断讼?”
恰巧两个妇人挎篮路过,边走边聊。
“可不是!可这年月,识字的人,比春雨还金贵哩。”
刘仁轨脚步一顿,忽而仰头一笑:
“那我来得,倒是刚刚好。”
刘仁轨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话音刚落,便朝衙门方向迈步而去。
“旁人管得着管不着,老夫这儿——后门?休想!”
陆续有读书人往衙门里走,屈突通瞧着,眉头就拧了起来。前几日,临汾一带的世家接连登门,开口闭口都是“族中俊才”“家学渊源”,求他给子弟谋个军职。他心里直犯堵。自己出身寒微,既非五姓七望,也搭不上什么高门大阀,不过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族罢了,深知熬出头有多难。
所以他向来看重的是人实打实的本事,不是祖上坟头冒了几缕青烟。
任那些人把嘴皮子磨破,说得天花乱坠,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风过耳。
“这老将军,真真坏了斯文体统。”
被挡在门外的两人面色阴沉,嘴里还在低低咕哝。
正是临汾吕氏的吕显、谢氏的谢通。
他们本以为,凭自家门第,进营吃粮、挂个差事,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哪料非但没进门,反倒被当面请了出来,连茶都没喝上一口。
“这老将军,摆明了不认人情,连我们吕、谢两家的脸面都不顾?”
谢通压着火气,仍忍不住嘀咕。
“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松口。”
吕显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难道就这么算了?”
谢通攥紧了袖口,不肯罢休。
“算了罢。该填表、该验身、该试策论——一步也不能少。屈老将军的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听说。”
吕显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平和却笃定。
“……行吧。”
谢通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朋友这话没错——真去硬碰,怕是骨头都得硌疼。
“走。”
两人垂着肩膀转身离开,活像被退了婚的穷书生。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真和挑担卖菜的百姓一样,老老实实排队领号、等验身、听宣讲。
他们本是奔着“捷径”来的,图个轻省差事、混个出身。可按正经流程走?谢通低头扫了眼自己那双常年握笔、连锄头都扛不动的手,吕显则摸了摸腰腹间松软的赘肉——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干什么?你们几个,规矩些!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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