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威目光扫过敌阵,心头微沉。人数虽少于己方,但阵势压得极稳,半分不坠。
“此战,不会轻易拿下。”
裴仁基立于中军高台,手按刀柄,紧盯对面……汉军皆披重甲,而隋军轻甲为主,重甲者仅万余人。
重甲确是利器,可也拖慢了腿脚。行进迟滞,转向吃力,一旦被缠住,便难脱身。
“裴将军,汉步军后无骑从。”
贺若弼快步上前,语声短促。
“传令:一万重甲居前,三万轻甲随进;两军接刃之时,一万铁骑斜刺左翼。”
裴仁基话音落地,未多解释。老将用兵,向来凭实情定策……余下万人,留作机变:危则驰援,顺则扩胜。
“喏!”
贺若弼抱拳,转身点兵。四万步卒即刻开拔。
“喝……!”
前排重甲踏地如雷,后排轻甲紧随其后,整支隋军如一道铁流,缓缓向前碾去。刀锋映光,矛尖泛寒,肃杀之意不必渲染,已随脚步漫开。
长孙无忌站在汉军阵首,指节捏紧枪杆,目不稍瞬:“但愿汉武卒这一撞,能凿穿他们头排重甲。”
凿不穿,士气便受挫;凿穿了,便是先声夺人。
城楼之上,曹封负手而立,袍角轻扬:“寡人信得过……自起兵日起就跟着走的汉武卒,没一个软骨头。”
“呼……呼……”
两阵相撞,声如夯土。
前列重甲借势前冲,盾面狠狠磕上,震得人耳嗡鸣。披甲者非壮即悍,撞得脊骨发麻,喉头一甜,却仍咬牙顶住。可总有撑不住的……接连踉跄倒地,甲叶刮地刺耳。
“补缺!”
贺若弼厉喝出口。
“出!”
李靖一声令下,汉武卒前排持盾不动,后排自盾隙间猛然递出加长长矛,寒光一闪,直取咽喉。
隋军刚填上空档,矛尖已至眼前。
“噗嗤……噗嗤……”
颈血喷溅,热腥扑面。有人被双矛同刺,甲片凹陷崩裂,血线直飙三尺。
“还手!”
重甲隋军反应极快,一面拖拽倒地同袍,一面抢步上前,长戟横搠,狠捅向前。
可汉武卒不同。
同伴倒下,无人俯身,无人收尸,连阵型缺口也任其空着……反倒是两侧士卒自发向内合拢,阵线越缩越密,推力越聚越猛。
“程爷爷的斧子,今日开荤!”
程咬金吼声炸响,八卦宣花斧抡圆劈落。斧刃过处,甲胄如纸,血线自额角斜划至胸腹,新染的棉甲霎时透红。
秦琼双锏在手,立于第一列正中。锏重六十余斤,挥动时破风嘶鸣,每一下砸下,必有两人仰面翻倒,头颅爆裂,红白四溅。
“杀……!”
见主将如此,汉武卒再无迟疑。虎口迸裂、臂膀酸麻,动作却不停……挥、刺、拧、压,机械而精准,一遍遍钉向敌人胸口。
“疯了!真他娘疯了!”
前列隋军喘息粗重,甲缝里汗混着血往下淌。对方越打越密,越压越狠,仿佛不知疲倦,只知往前。
“嗖!”
近身搏杀时,汉武卒忽抽腰间长剑,贴地横扫。断足残肢翻飞,哀嚎未起,已被踩灭于靴底。
“这甲……怎么连小腿都包死了?”
有隋军惊觉,对方竟连脚踝、手肘皆覆甲片,浑身上下,唯余双目露在外。
“想砍我脚?先问过老子的刀!”
单雄信冷笑,斧刃一转,削向对方脖颈。重甲隋军瞳孔骤缩,头颅滚落之际,才看清自己甲缝里渗出的血,早已浸透内衬。
“汉军这般硬顶,体力撑不了多久。”
裴仁基眯眼细察,见汉武卒肩背起伏渐急,甲叶晃动略显松垮,心头微松。
“重甲披得比寻常厚三成,全副武装,连眼皮都裹着铁丝网……耗得起才怪。”
他静待时机,只等对方力竭溃散,再一举吞尽。
“上!”
可就在那一线松动初现的刹那,汉武卒齐齐转向,如潮水奔涌,直扑缺口。
不救人,不补位,只杀人。
一人倒,立刻踩过……不是跃,是踏。靴底沾血,踏碎肋骨,踏断脊椎,踏得人当场断气。
“啊……!”
未死的隋军被拖至阵边,横陈如障,反成乱局之源。后续兵马一滞,阵脚顿乱。
“撤!”
重甲方阵终告崩裂,溃兵后退,牵动全线动摇。
贺若弼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像被钉住。
“纸糊的?我们大隋的重甲……是纸糊的?”
宇文化及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声音干涩:“正面硬撼……重甲对重甲……竟被凿穿了?”
重甲步卒,本该是战场上最不可撼动的一道墙。
今日,墙塌了。
重甲隋军没能挡住汉军轻步兵的推进。
“汉军哪来的钱,养得起这么多铁甲兵?”
虞世基目光扫过前排汉卒……头盔覆面、肩吞兽首、胸甲连片、膝胫俱裹,整支队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只盯前方,不偏不斜。
他管过天子出征的粮秣军械,清楚一副全装铁甲要多少工时、多少熟铁、多少匠人轮番淬炼。一支千人重甲步队,够养活三支普通厢军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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