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俊达手起刀出,第一个抽了刀。
“狗胆包天,找死!”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被一刀劈翻在地。
“再跑,杀无赦!”
丁天庆甩掉刀鞘,提刀逼上,脸上没半点犹豫。
刚才还一起说话玩笑的人,此刻倒在血泊里。
刷……
近三十名捕快齐刷刷亮出细刀,刀锋朝向同一边。
“糟了!”
浓烈的血气一冲,谢映登酒醒了大半,脸色骤变。
再不懂律法,也晓得……杀官差,是死罪。
“谁干的?疯了不成?想砍头,别拖我们垫背!”
王伯当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额角淌下。
打归打,顶多蹲几年牢;可现在倒了一个活生生的官差,满场人都脱不了干系。
“快走!”
谢映登转身就蹽。
求尤俊达?求丁天庆?早没这回事了。
“走!快走!”
王伯当脚底生风,拔腿就窜,连回头都不敢。
他们俩是挑头的,跑得慢,怕是要被押去秋后问斩。
“跑……”
其余人也醒过神来,撒开腿往四面八方逃。
“追!”
尤俊达面色阴沉,脚步如风。
“还跑?跑你娘的!”
路上一脚踹翻两个,毫不留情,只当他们是案犯。
“拒捕者,罪加一等!停下!”
丁天庆带人包抄另一侧,在街巷间穿插围堵。
“我们没动手……该不会判得太重吧?”
几个绿林汉子瘫在墙根,腿抖得站不稳,声音都在打颤。
早该戒酒的,偏要喝个烂醉,才惹出这档子事。
“罪轻罪重,典史大人说了算……别耍花样。”
同伴尸首未寒,动手那人也已伏诛,可捕快们脸色依旧铁青。
“走,汇合。”
不多时,两队人马在城西校场碰头,各自押着十来个垂头丧气的绿林汉子。
“尤兄,王伯当、谢映登带头的那拨人,跑了。”
丁天庆嗓音发紧,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人太多,又分三路散开,好在手下没掉链子,兜住了大半……那些饿得眼发绿的,一个没漏。
“先押回牢里,再报典史大人,发通缉令。”
尤俊达话落顿了顿,“人关着,才踏实。若我们追出去,他们趁乱挣脱,反倒白忙一场。”
“就依你,先押人,再追。”
丁天庆咬了咬后槽牙。若不是人手抽不开,他早带人蹽了。
“尤兄弟!丁兄弟!念在当年同饮过一碗酒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啊!”
几个被捆住双手的绿林汉子突然往前一扑,脚镣哗啦作响。
“呸!”丁天庆啐了一口,“谁跟你们称兄道弟?撒泡尿照照嘴脸再说!”
脸皮厚成这样,倒真少见。
“我们……”
几人喉结上下一滚,哑了火。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事,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带走。”
尤俊达只挥了下手。
“喏!”
捕快们应声而动,铁链拖地,脚步沉闷,一并锁进县狱西监。
尤俊达与丁天庆整了整腰刀,直奔衙门内署。
“见过大人。”
魏征正伏案翻卷宗,头也不抬:“讲。”
“回禀大人:一伙人在街市醉酒闹事,欲强掳民女。我等上前拦阻,反遭辱骂,继而动手。”
尤俊达语速平直,不绕弯。他知道这位典史不爱听虚的。
“辱官?拒捕?还动了刀?”魏征搁下朱笔。
“是。一人当场毙命,是我方捕快所为;对方亦杀我一名弟兄。”丁天庆接上,声音低了一度。
魏征猛然起身,掌心拍在案上,震得砚池微晃:“光天化日,敢杀公门中人?”
案子不必细审……单这一条,够钉死他们八回。
“为首的是王伯当、谢映登。”丁天庆补了一句。
“可识得相貌?”魏征已抽出空白通缉告示,墨未干便提笔蘸饱。
“认得。”两人答得干脆。
“阵亡者姓名、籍贯、家小几口,一并报来。”魏征从袖中取出个粗布钱袋,推至案边,“抚恤银,衙门出一半,本官添一半。”
尤俊达双手接过,指腹擦过布面粗粝纹路:“属下替他家人谢过大人。”
丁天庆忽道:“外头有人说典史大人刻薄寡恩,今日看来,全是胡吣。”
魏征没应声,只将写就的通缉令递来:“一个留这儿详述画像,一个即刻带人追。”
“喏!”
两人转身便走,袍角掀动如风。
临出二门,丁天庆攥住尤俊达手腕:“尤兄,务必拿下他们。”
“拿不回王伯当、谢映登,我不回衙门。”尤俊达点头极重,颈侧筋络绷起。
这话不用丁天庆说,他也早打定了主意。
“好。”
丁天庆松开手,却没笑。不是不信,是这事没法信……官差的命,不能白搭。
尤俊达解下腰间钱袋,倒出整月俸银,一文不少,全塞进丁天庆手里:“给阵亡兄弟家里。”
他没成家,也没挂念的人,银子压在身上,不如用在刀刃上。
“也算我一份。”丁天庆没推,另取一袋,往里一并倒进。
“告辞,丁兄。”
“告辞。”
两人抱拳,一在阶上,一在阶下。
尤俊达翻身上马,身后三十骑齐刷刷挽缰。有他旧部,也有魏征刚拨来的生力军。马蹄踏起尘土,沿着东门官道疾驰而去。
“总算甩开偃师了……呼……”
远处山坳里,一人抹了把汗,喘息未定。
王伯当一行人一口气奔出偃师地界,脚下一缓,胸膛起伏不定,喉咙里泛着干涩的腥气。
“官差死了。”
有人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发紧。
“走。”谢映登没多想,话出口就定下方向,“离汉军的地盘越远越好。”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隋廷治下,不认汉军的案由。只要脚不踩回司州,刀悬不到颈上。
“谢兄弟这主意透亮!”
几个喘匀了气的绿林汉子互相交换眼色,脸上浮起一点活气。
“趁早寻个靠山。”王伯当抹了把额角的汗,“隋室也行,别的义军也行,总比背着命案当丧家犬强。”
没人接话,但脚步都快了一分。谁心里都清楚:没名没分地逃,逃得再远也是贼;真在别处立住脚,一条人命,不过账本上划掉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