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问得快,像怕自己缓一息就改主意。
“先清内患,再图外敌。”虞世基答得也快,“剿尽境内叛军,扩募新卒,聚全国之兵,专攻一敌。”
这是唯一活路。汉军强,但根基未稳;大隋弱,却地广人多……只要后方不塌,就有翻盘的力气。
“准。”
杨广颔首。司州刚入汉手,豫州尚未全控,曹封手里兵马再精,也得分兵镇抚、分粮安民、分吏理政。
“所以,我大隋须抢在汉军稳住豫州之前,把自家乱局理干净。”
“正是。”
虞世基没加修饰。时间掐得紧,汉军缓一步,大隋就多一分喘息;汉军快一步,大隋便少一分转圜。
“朕知道了。”
“陛下,臣另有一策。”
虞世基忽抬眼。
“讲。”
杨广身子前倾,肘撑案面。
“撤出豫州时,粮秣、酒水、盐铁、布匹……凡能带走的,尽数运走。带不走的,烧掉。”
冬雪未化,城中缺粮,百姓挨饿,怨气自然冲着接管的新官去。汉军若想稳住人心,就得立刻开仓、调运、设市、派吏……每一步都费时耗力。
“待王师光复豫州,百姓自知谁给了他们活路。”
杨广接得极顺。
“正是此意。”
“如此,汉军在豫州扎根便慢,腾不出手来北进西压。”
“对。”
杨广眉间郁色淡了些。
“陛下英明。”
虞世基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豫州现有多少驻军?”
“回陛下:正规军四万,地方军三万。”
“四万……三万……”
杨广皱眉。怪不得兖州失守、虎牢告急时,豫州一兵未援……原来早被拖在本地。
“其中一万守治所,余者皆在各郡平叛。”
“这般境地,还能守住豫州不失,何人统兵?”
“麦孟才。”虞世基答,“麦铁杖将军之子。”
“麦家……”
杨广停了半息,目光沉下来,“传旨,待豫州事毕,召麦孟才入朝,授右骁卫将军。”
麦铁杖死在大兴城下,尸骨未寒;其子守豫州数载,叛军未破一城,楚军未越一关……忠烈之后,用得正当时。
朝中不少大臣,杨广信不过,用一贯靠得住的人最稳妥。
“陛下是打算把麦孟才调回朝中,趁豫州割让汉军之际?”
虞世基听出弦外之音,试探着问。
“正是用人之时。”
杨广没遮掩,对这位心腹向来直白。
“恭喜陛下,再得一员忠勇大将。”
虞世基躬身道贺。
人多些,朝中便不那么单薄。前日朝会,满殿文武,开口的只他一人,实在吃力。
“调麦孟才入朝,还能腾出兵力,加紧围剿杨玄感所部楚军。”
杨广心里早盘算清楚。
早一日扫清内患,就能早一日腾出手,全力压向汉军,活捉曹封。
“陛下所言极是。哪怕只抽走一半人马,讨伐楚军的兵力也稳超十万。”
虞世基点头应和。
豫州之事虽未落定,但半个州的归属,已是板上钉钉。
好在已有布置……拖住汉军接收,延缓其整编、屯粮、布防的节奏。
“我大隋,尚有余力!”
半壁江山仍在手中,底气就还在。
“陛下重振精神,臣心甚安。”
虞世基松了口气。
只要天子不乱,局面就还有转圜。
汉军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虞卿先退下吧,朕倦了。”
杨广抬手示意。
“诺。”
虞世基领命退出。今日圣上神色沉郁,他心知肚明,也不多留。
门一合上,杨广独自立于殿中,肩头微沉。
“美娘……这一回,朕救不了你。”
声音低哑,像压着砂石。
片刻后,他忽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曹封扣朕皇后,下次……朕便扣他王后。”
眼底寒光一凛。
大隋输得起,汉军却经不起一次败仗。
“爷爷,陛下单独召见您,可还顺遂?”
殿门外,苏亶迎上来,低声问。
“无事,只议了豫州交割的事。”
苏威略作停顿,没往下细说。有些话,孙儿不必知道。
“真要让出豫州?”苏亶忍不住脱口而出。
“两战皆溃,数万将士家眷尽落敌手……不让,还能如何?”
苏威语气平淡,并无悲愤,倒似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仗会打成这般模样。
“没想到……大隋竟被逼到这一步。”
苏亶轻叹。
“眼下顾不上别的,先把人接回来。”
这是如今所有人的念头……苏威、韩世谔、伍云召,乃至洛阳宫中那位,心里都只装着这一桩事。
家人平安归来,再论其他。
“嗯,快了,一家团聚,就在眼前。”
苏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走吧。”
“好,爷爷。”
两人转身离去。苏威径直往开封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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