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悔猛地抬头,却被父亲一眼盯得缩回脖子。
族长一去,无忌又身居汉军要职……这一支,怕是再难抬头了。
“本该是长孙卿、长孙无忌。”
曹封终于抬头,目光扫过父子二人,随即又垂下,继续批阅新呈上的文书。
“还不够?”
长孙炽怔在原地。
这话是他咬牙吐出来的,已是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君主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留他们悬在半空。
“从进殿到现在,王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莫非,真要取我父子性命?”
长孙无悔脖颈一缩,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杀不杀,看对汉军有没有用。王上心里,比谁都亮堂。”
徐世绩不动声色,余光扫过少年苍白的脸。
若真要动手,哪用等到现在?路上设个“意外”,谁也查不出。
“王、王上……臣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长孙炽声音干涩。
“想想当年。”
曹封搁下朱笔,随手翻开下一份公文,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当年?”
那两个字劈进耳中,长孙炽浑身一震。
当年他们怎么对王后兄妹的?
……逐出凉州,断了宗谱,不准归族。
“臣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沙哑:“除致歉、让族长外,臣与犬子,即日起,迁离凉州,永不再返。”
话音落下,他身形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筋骨。
“父亲……我们……”
长孙无悔嘴唇翕动,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王上点头,他们便再不能回长安,也不能回凉州……等同于断了与长孙家的根。
“当年父子所为,今日重演一回,不过分。”
徐世绩全程旁观,至此才真正理清脉络。
报应不爽。做过什么,便得受什么,天经地义。
“想明白了就好,下去准备吧。”
曹封话音落定,曹封目光才缓缓移向前方。
“诺,臣谢过王上。”
长孙炽心头一松。该说的已尽数陈明;若仍不行,他确无他策可施。
“臣谢过王上。”
长孙无悔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垂首应声。凉州待得再久,君前不敢越矩。
“唉,世事难料,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多年之后,这一课,终究由长孙炽自己来上。
比罚更沉的,是前程……远不如长孙顺德、高士廉等人宽绰。
“徐卿,你随他们走一趟。”
临末,曹封又补了一句。
“诺,臣遵命。”
徐世绩应得干脆,心下已明其意:
父子是否诚心,须亲眼验过。
“终究躲不过……当年若对王后兄妹稍存几分体面,何至于此。”
长孙无悔咬牙默想。
“二位,请。”
徐世绩转身前行,步履沉稳。
“有劳徐大人。”
长孙炽语气谦恭。对方虽仅任记室,却是王上近前之人;何况益州旧职投汉后早已作废,新衔尚待长安敕授。
“奉王上之命。”
徐世绩头也不回,声音平直。
“徐大人说的是。”
长孙炽听出疏淡,勉强一笑。
“父亲,真要去跪着赔礼?”
长孙无悔压低嗓音,跟在身后问。
“不是真去,是必须去。”
长孙炽也放轻了声,语气笃定。
“想不到,我父子竟有今日。”
他叹一声,肩背微沉。
这跪,早非寻常致歉……是无可回避的定局。
“无悔,给王后磕头,不丢人。”
话似劝子,实为稳己。
若连这点念头都压不住,怕当场失仪。
“孩儿明白,父亲。”
长孙无悔点头。纵无多少历练,他也清楚:若此刻转身,便是欺君。长安城门,再不会为他们开。
“待会照为父动作行事,开口越少越好。”
长孙炽又叮嘱一句。
“请父亲放心,孩儿记得。”
徐世绩在含章殿次殿前驻足,回身。
“你们该知道怎么做?”
“徐大人,知道。”
父子齐声应道。
“在此候着,本官进去请示王后。”
话未落尽,人已抬步入内。
“有劳徐大人代为通禀。”
二人再度躬身。他们无官无衔,对方却持节而行,礼数不敢差半分。
“父亲,王后……肯见我们么?”
长孙无悔低声问。
若连殿门都不让进,连认错的机会都没了。
“……大概会吧。”
长孙炽答得迟疑。他揣不透侄女心思。
“禀王后,长孙炽、长孙无悔父子,已在次殿外候见,是否宣召?”
徐世绩入内,拱手请示。
宣与不宣,全在王后一念之间;而这一念,亦系着父子二人去留生死。
“父子俩?”
长孙无垢指尖一顿,心头微热。
原以为封哥哥要她协理政务,却原来,是亲自将此事交到她手上。
他一直记着。记着观音婢受过的委屈,也记着该还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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