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神线的列车在夜色中缓缓停靠在了绀田村站。
长谷川泰三和妻子阿初抱着依旧“熟睡”的小鸣,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了列车。
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是在终点站的离岛下车,接着再赶往码头,搭乘返回清籁岛的夜班船。
然而,这对夫妇却提前下了车。
二人在绀田站的站台上略显焦躁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后,快步走出了车站,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朝着西北方向的郊外走去。
夜色渐浓,远离了城镇的灯火,四周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月光勉强照亮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孩子他爸……这样……这样真的没关系吗?”阿初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紧紧抱着怀里轻飘飘却感觉异常沉重的小鸣,“万一……万一被奉行所的人发现了,我们不就……成了诱拐犯了吗?”
泰三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他烦躁地打断妻子:“事已至此,就不要再说这种动摇的话了!别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压低声音道,“只要把这个孩子交给‘净心教’的使者大人,我们就能从他那里得到教祖冕下赐予的‘圣水’!”
“但是…那个‘净心教’……真的可以相信吗?”阿初依旧充满疑虑,“那帮人突然从村子里冒出来,做起事来都神神秘秘的……”
“你不都亲眼看见了吗?!”泰三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村口木下家的老大,瘫在床上都多少年了,上次喝了教祖赐予的圣水之后,当晚就能下地走路了!还有隔壁町的……”
他列举着最近在清籁岛上流传的“神迹”,最后声音哽咽了一下,“我们家小葵……小葵一定也可以的!她还那么小,难道要让她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吗?!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阿初听到女儿的名字,身体微微一颤,抱紧小鸣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不再说话,只是脸上的忧虑丝毫未减。
“好了,别磨蹭了!”泰三催促道,“使者大人给的药剂时间快过了,赶紧再补一针!要是等这孩子清醒过来,哭闹挣扎起来,引来别人就麻烦了!”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一处更加荒凉偏僻的地方。
再往前就要到荒海遗迹的外围,古老遗迹的入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透着不祥的气息。残破的石垣和倾颓的鸟居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阿初小心翼翼地将小鸣放在一块相对平整、却冰冷的石板上。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深色布紧紧卷起来的小包。
她解开布卷,里面赫然是几根细如牛毛、长度不足一寸的透明短针。
针尖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隐约能看到上面沾染着某种不自然的、粘稠的深色液体——那显然是某种强效的镇静药剂。
因为紧张,阿初的手抖得厉害,在取针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一个比小指指甲还小的、圆柱状的物件从布卷缝隙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旁边的石头上。
紧接着,一声清晰的、录制好的稻妻语“妈妈(Okāsan)”从那小物件里传了出来!在万籁俱寂的荒野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笨蛋!小心点!”泰三被吓得一个激灵,压低声音厉声斥责,慌忙左右张望,生怕引来注意。
他认出那是使者大人交给他们的为了取信而准备的微型录音笔,里面只录了那一声呼唤。
阿初吓得脸色煞白,手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没用的东西,我来!”泰三骂骂咧咧地,一把从布卷上拈起一根冰针。
这种针据说是用特殊方法制作的冰晶,一旦刺入皮肤,会迅速释放药剂并融化,除了可能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或一点点水渍,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之前阿初就是凭借着手掌的掩护,用“母亲拥抱孩子”的方式瞬间让小鸣陷入了“安睡”。
长谷川泰三蹲下身,捏着冰针,对准小鸣露在外面的脖颈,就要扎下去——
就在这时,一片极其细微、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的、如同迷你花瓣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他眼前飘过。
紧接着,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中带着冷冽的……桂花香气。
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让长谷川泰三动作一滞,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手一抖,那根珍贵的冰针脱手落下,撞在坚硬的石头上,瞬间碎裂成几不可见的冰晶,连同上面的药剂也消散无踪。
“该死!”长谷川泰三又惊又怒,同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嘴里嘟囔着,“都这个季节了,哪里来的桂花香……”
他转头,想催促妻子再拿一根针出来,却见阿初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双眼圆睁,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抬手指着天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谷川泰三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清朗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无数细碎的金色光芒所笼罩。
那并非星辰,而是无数真正意义上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金色桂花花瓣,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虚无中诞生,漫天飞舞,旋转,飘落,将周围的整片天空,都笼罩在了一片静谧而诡异的金色花雨之中。
仅仅是愣神片刻,当长谷川泰三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看向四周时,他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地面、石垣、残破的建筑……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这层唯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金色花瓣所覆盖。
夜幕寂静无声,唯有桂花冷香,弥漫在带着海腥味的风里。